初四那天之后的每一天,都像一页被反复翻开又合上的旧书,纸边越磨越薄,折痕越来越深。
沈见遥开始数日子了。
他坐在桌前,用右手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一道竖线代表一天。
他的右手已经不太稳了,画出来的线歪歪扭扭的,像一道一道被风刮过的雨痕。
可他能数得清那些线——每天早晨他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在桌面上添一道新线,然后看着前面那道线被后来盖过的日光晒淡了一点点,再一点点。
倒数第七天,他把那本空白的册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从“三天。接赵灵漪”到“我没接到她”到“十七人”到“今天还是冷”到“他说他信”到“下月初三”。
每一页的墨迹都不同,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工整有的潦草。
一页一页翻过去,像一条弯弯曲曲的脚印从第一页延伸到最后一页。
翻完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右手在那页纸的空白处停了一下——那里还空着,等着他写最后一行字。
他想了想,没有写。
他把册子合上,放在两盏兔子灯中间。
倒数第六天,沈见遥把那只铜手炉从桌角拿过来,用干布又擦了一遍。
铜面已经够亮了,可他还是在擦。
他的右手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握布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可他还是坚持着把每一个面都擦到了。
他擦完之后把手炉放回桌角,放在册子的左边。
三个物件——册子、手炉、兔子灯——在桌面上排成了一条线,像一个即将远行的人在临行前最后清点一遍自己的行装。
倒数第五天,他去灶房帮厨娘烧了最后一次火。
他坐在灶膛前面,右手把柴火一根一根地送进火里。
火舌舔着柴火发出噼啪的声响。
厨娘背对着他在切菜。
他听见厨娘切菜的声音和往常一样均匀,可那均匀的节奏里有一个很微小的停顿——在某一刀下去之后,那把刀停在砧板上停了一息才提起来。
他没有抬头看厨娘,厨娘也没有回头看他。
两个人隔着半间灶房的距离背对着,火光和切菜声是他们之间唯一的东西。
倒数第四天,周怀安来敲他的门。
两个人隔着桌子坐了一会儿。
周怀安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沈见遥看着周怀安低着的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