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祭台在第五天的时候搭好了。
沈见遥站在窗口看着工匠们从山上走下来。
他们扛着工具,肩膀上搭着汗巾,一路说笑着,脚步轻快,像是刚刚完成了一件和平时没什么不同的活计。
有人把外衫脱了搭在肩头,露出被日头晒成酱色的脊背,汗珠从肩膀两侧滚下来,在午后的光线里亮晶晶的。
有人嘴里叼着一根草茎,边走边哼着一支不成调的小曲,哼到一半被旁边的人打岔,两个人笑骂着推搡了几步。
他们从沈见遥住的这间屋门前经过的时候有人说笑着朝他那扇窗子瞥了一眼,然后赶紧把目光移开了,步子也快了几步,像是忽然想起自己瞥的是什么人的窗户。
沈见遥站在窗边看着他们走过去。
他的左眼已经彻底看不见了,那层灰白色的雾变成了完全的暗沉,像一口被填满了灰土的水井。
他只能靠右眼和听觉来感知外界了。
他听见那些工匠的笑声和脚步声慢慢走远,听见有人喊了一句“收工了收工了”,听见远处山脚下传来牛车启动时的轱辘声。
那辆牛车大概是在等着装运工匠们收工后卸下来的工具和余料,车轱辘碾过碎石路面的时候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咕噜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吹散了。
他关上窗转身在屋里走了一圈。
这间屋子很小,从床头走到桌边只要三步,从桌边走到门口只要两步。
他来回走了几遍,在这间屋子里丈量完了自己最后几步路的长度。
他的右手扶过桌沿、扶过墙、扶过门框,每一个被他扶过的地方都留下了一点点微弱的余温,很快又被这间屋子惯常的阴冷吞掉了。
他走完第三趟的时候在屋子中央停住了,右手扶着桌沿喘了好几口气。
他的呼吸比前几天更浅了,胸腔起伏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像是那棵灰树正在从内部把他的肺一点一点地压扁。
他站了一会儿,等那口气喘匀了,才慢慢坐下来,翻开那本册子。
他随身带着它,从青崖镇走的时候揣在怀里带来的。
他翻到最新一页提笔蘸了墨写了一行字。
“台子搭好了。明天或者后天。我不知道是哪一天。周怀安今天早上来过,我让他回去了。他蹲在地上抖了很久,像去年冬天那只麻雀一样。”
他写完这行字之后停了一下,又在底下添了一句:“先生前天晚上来过。他说下辈子别再碰见他。我不会听他的。下辈子我还会找他。”
他把笔搁下合上册子,把册子放在枕头底下。
然后他站起来推开那扇屋门走出去。
外面是傍晚的暮色,天边烧着一片暗红色的云,像一道正在慢慢熄灭的余烬。
他沿着那条通往山脚的小路慢慢走着,左腿拖着,走几步就要歇一步。
路上的碎石被他拖着的左脚踢得沙沙响,在暮色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用了大约两刻钟才走到山脚下,仰起头看着那座小山包。
山顶的祭台在暮色里立着,轮廓完整了。
四根粗木柱撑着台面,台面上铺了新木板,边缘的树皮还没完全剥干净,在暮光里泛着淡淡的浅黄色。
护栏围了一圈,台阶从台面延伸下来,一共九级。
每一级台阶的宽度都刚好够一个人走上去,不高不低,踏上去的时候脚底能感觉到木板的纹理。
整座台子看上去朴素而结实,像是用最干净的木头搭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