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角是从山脚下面传来的。
那声音很低,从某个沈见遥看不见的地方被吹响了,绕过山脚的石壁和枯草,沿着坡面一级一级地爬上来,爬过那九级台阶,最后落在台面上。
它比沈见遥听过的任何声音都低,低到像是一头睡在山谷深处的巨兽翻了个身,胸腔里发出的那种闷闷的、从地底下滚上来的哼鸣。
那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了好几圈。
他站在台面上,面朝着空旷的那一侧,右眼闭着。
号角声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他感觉到那声音先是落在他的脚底,然后顺着那棵灰树蔓延到他体内,最后停在了他的胸口。
它在那个位置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上走,走出他的头顶,消失在头顶上方那片他感觉不到的天空里。
他站在台面上,风从北面灌过来,把他靛蓝色的衣摆吹得沙沙作响。
台下的人开始动了。
他听见了脚步声,从山脚下面传上来,一级一级地踩在台阶上。
那些脚步很沉,踩在木板上的时候发出闷闷的咚咚声。
他听见了粗布衣料摩擦的沙沙声,听见了铜盆被放在台面上的叮当声,听见了干草被整理时窸窸窣窣的响动。
那些声音在他身后响着,他在台面中央站着,面朝着空旷的那一侧,没有回头。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开始念一段他听不太清的话。
那些字被风撕碎了,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只剩下一些零散的音节,时高时低,时远时近。
那个声音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拖得很长,长到下一字快要接不上的时候才落下来。
他听着那些音节,觉得它们像是在画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一道一道的,一层一层的,从空中拉下来又铺开去,把他脚下那块台面围成了一个他看不见的圈子。
风忽然停了一瞬。
台面上所有的声音都跟着停了。
那些残留在空气里的音节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了,什么都没剩下。
沈见遥站在那片突然降临的安静里,感觉到那只悬在他头顶上方的手似乎动了一下。
非常轻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一下,像是那五根手指在虚空中微微收拢了半寸,然后又松开了。
他没有睁开眼。
可他把头抬起来了一点点,面朝着头顶那片灰白色的天空。
他知道那只手在那里。
那个苍老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念得比之前快了一些,音节之间的间隔短了,调子也高了一些。
他听出了几个重复的字,可听不懂整句话的意思。
那些字像是一串钥匙,正在一把一把地打开什么他看不见的锁。
锁打开了,门后面的东西正在一样一样地往外走。
他能感觉到那些东西正在从他的脚底往上爬,沿着那棵灰树的枝蔓,一寸一寸地覆盖他的身体。
从脚踝到膝盖,从膝盖到腰,从腰到胸口。
他所过之处,温度一点一点地降下去,降到和周围的空气一样的温度。
他的左脚已经完全感觉不到鞋底的存在了。
他的左腿从膝盖往下像是被切掉了一样,空荡荡的,可他知道它还在那里,还挂在他的身体上,只是他摸不到了。
他的右腿还在撑着,可那点支撑也在一点一点地变薄,像是一根被拉伸到了极限的皮筋,随时会断。
他的胸口感觉到了一股闷闷的压迫,不是疼,是一种从内部向外膨胀的胀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胸腔里慢慢地长出来,把那棵灰树的根须一寸一寸地扎进他的五脏六腑。
他站在那片黑暗里,感觉着那棵灰树在他体内缓慢地、庄重地铺展开来。
它的枝蔓从他的胸腔向四肢蔓延,经过他的肩膀,经过他的腰腹,经过他的大腿,一路向下到达脚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