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后的第一个月圆夜,周怀安摸黑来敲沈见遥的门。
“起来起来”他压低声音把门拍得砰砰响“带你去个地方”
沈见遥被他从睡梦里拽出来,揉着眼睛开了门。
周怀安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盏没点亮的灯笼,冲他挤眉弄眼:“轻点声别吵醒先生,快走快走,晚了就没了。”
“什么没了?”
“萤火虫啊!”周怀安急得跺脚,“河边上那片苇子地里,每年就这几天最多,再不去下几场雨就没了。”
沈见遥被他拽着出了书院后门,沿着田埂一路小跑。
月亮又大又圆地挂在头顶,把整片田野照得亮堂堂的,水田里倒映着一轮白晃晃的月影,风一吹就碎成满田的银光。
跑了大约一刻钟,周怀安在一大片芦苇丛前停下来,把灯笼灭了,拉着沈见遥蹲下。“别出声”他用气音说“等一会儿”
沈见遥蹲在芦苇丛边上,屏着呼吸等。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淤泥的气息,芦苇叶子在他手背上轻轻扫过,痒痒的。
然后他看见了。
暗处亮起第一粒光,极小极淡的绿白色,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悠悠地浮起来。
然后第二粒、第三粒,像被谁点燃了一样,整片芦苇丛里星星点点地亮了起来。
萤火虫从水面升起,从芦苇叶间穿行而过,不急不慢地飘着,像一捧被风扬起来的碎星。
沈见遥蹲在那里,整个人愣住了。
那些光点在他周围缓缓地浮动着,有的飞得很高几乎融进了月光里,有的低低地贴着水面滑过去,在水面上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亮痕。
他伸手接了一粒,那只萤火虫落在他的掌心里亮了一下,然后振翅飞走了,光点绕过他的指尖盘旋一圈,又飘远了。
周怀安在他旁边蹲着,轻声说:“好看吧?我每年都来看,我爹还在的时候带我来过,后来他不在了我就自己来,今年带你来了。”
沈见遥没有转头看他。
他的目光追着那些光点,从近处慢慢移到远处,整片芦苇丛都被染成了一层流动的、若有若无的光晕。
“周怀安”他轻声说。
“嗯?”
“你爹是什么样的人?”
周怀安沉默了一会儿。
芦苇丛里的萤火虫还在飞,光点明明灭灭地亮着,像一帧一帧慢慢放映的画面。
“我爹……是个卖酒的”周怀安说,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他酒酿得好,镇上的人都找他买,可他好赌,攒不了几个钱,有一年冬天他输了太多,大雪天出门去借钱,路滑摔了一跤,头磕在石头上,没救回来。”
沈见遥没有说话。
“我娘一个人把铺子撑下来的。”周怀安的声音断了一下,很快接上了,“她挺厉害的,我有时候想我爹,可我又觉得他不负责任。我娘一个人半夜起来搬酒坛子的时候他在哪儿呢?不在了,他哪儿也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