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御寒对眼前这人没有丝毫防备。
他能感觉的到,对方身上没有裹挟杀机的戾气,不存在立刻加害自己的意图,可身体比理智更先一步做出反应。
他全身绷紧,下意识轻轻咽了咽口水,干涩的咽喉因为骤然紧绷的神经微微发紧,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沙哑的吞咽声响。
细微的动静在寂静空旷、连钟表滴答声都格外清晰的玄关之内被无限放大,突兀地回荡在狭小的入户空间里,刺耳又格外清晰。
林御寒修长的脖颈微微一动,喉结伴随着吞咽动作上下利落滚动一圈,在白皙的脖颈皮肤上划出一道利落又清晰的弧度。
他缓缓抬起眼皮,目光牢牢锁在眼前男人的眉眼之间,原本淡然平静的声线此刻莫名发紧,像是喉咙被一团绵软的棉絮堵住,又像是被无形的力道扼住了嗓子眼,语速放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你是谁?我认识你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谢酌微微一怔。
但仅仅只是片刻的失神,那双生得潋滟多情、眼尾微微上挑的桃花眼眸深处,飞快掠过一抹错愕。
这一丝讶异来得极快,消散得更是转瞬即逝,快到寻常人根本无法捕捉分毫,就连感知力远超常人的林御寒,也只捕捉到对方眼底一晃而过的情绪涟漪,来不及深究便已然消失。
错愕褪去之后,谢酌眼底的色泽愈发深邃暗沉,就像是坠入了一口千万年无人涉足、深不见底的古井。
湖面看似波澜不起、静若止水,可井底之下,暗流汹涌、执念翻涌,无数尘封千年的思绪在眼底暗自翻腾。
林御寒真的失忆了?
他们跨越漫长岁月再次重逢,但……这一世的他,果真彻底遗失了过往所有记忆吗?
还是说,林御寒是故意装作全然陌生的模样,想要冷眼旁观,看看自己接下来会做出怎样的举动吗?
谢酌心底轻轻一笑,无论是哪一种结果,他都全然不在意。
……没关系的,真的没关系。
就算记忆没了,他也有十足的耐心,一点点将林御寒散落的记忆碎片一片片捡拾、拼凑,让林御寒恢复往昔的记忆。
就算捡拾碎片的过程,锋利的记忆残片会割破他的掌心、划伤他的神魂,带来钻心蚀骨的疼痛,他也甘之如饴。
倘若温柔唤醒行不通,那便用别的法子。
他也一定要让林御寒彻底记起千百年前,记起他们二人灵魂紧紧捆绑、刻入神魂深处的契约羁绊。
谢酌轻轻舒了一口气,唇角漾开一抹无奈的浅笑。
这一抹笑容复杂又苦涩,他微微歪了一下头,这个略带孩子气的小动作,冲淡了他身上与生俱来的压迫气场,平添几分无辜柔和的质感,可搭配他俊美妖异的眉眼,反倒衬得整个人多了几分惑人的妖冶感。
他缓缓开口,嗓音温柔得仿佛融进了春日化开的蜜水,软糯缱绻,每一个字从唇齿间吐出,都像是裹着蜜糖,慢悠悠送入林御寒耳中。
“嗯,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朋友了哦~我叫谢酌哦~”
谢酌说到“朋友”二字时,他刻意放慢语速,重重咬下这两个字眼,舌尖轻轻碾过音节,仿佛要用牙齿将这两个词汇细细碾碎,再在这两个字留下独属于自己的齿痕,将专属烙印狠狠烙在这段关系之上。
其实在谢酌的心底,林御寒早已不可能只局限于普通朋友。
在以前,林御寒是他心甘情愿俯首跪伏、倾尽一生追随侍奉的主上,是他心中至高无上、无可替代的神明;是他跨越轮回、踏遍黑暗千年来唯一放在心尖上的挚爱,是他灵魂深处扎根千年的唯一执念。
是他漫漫无光岁月里,唯一的心之所向,唯一的前行光亮。
为了林御寒,他能做出所有,哪怕让他去死,只要林御寒真的想要,那他便会去做,他做的这一切从来都不求答复,他只想让林御寒开心、快乐。
这一切,从来都心甘情愿。
林御寒此刻只觉得一头雾水,莫名其妙的。
眼前这个人自来熟的程度实在太过夸张,刚见面便熟稔到近乎越界,那份突如其来的亲近感,甚至让他心底升起一丝毛骨悚然的不适感,如同一张细密黏腻的蛛网,从四面八方缓缓缠向自己,想要将他牢牢束缚包裹。
可他能感觉的到,眼前的这个人——谢酌,没有丝毫恶意,相反,他能在谢酌身上感到对他的善意,以及——那一丝丝他无法描述的感情。
那股萦绕周身、让他心底始终放不下的诡异熟悉感,如同一根细针,时不时轻轻扎刺他的太阳穴,带来轻微的酸胀不适感。
既然对方没有歹意,他便懒得过多计较纠缠。
他向来不喜欢为无关紧要的人和事耗费心神,这偌大凡尘俗世,多一个行为古怪的陌生人纠缠自己也算不上是什么稀奇事,不必放在心上。
谢酌见他没有抵触驱赶自己,眼底笑意更浓,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试探,语气又带着一种理所应当的笃定,仿佛踏入这间公寓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开口柔声问道:“嗯~~御寒不邀请朋友来家里坐一下吗?”
这一声“御寒”落入林御寒耳中,让他浑身几乎瞬间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原因无他,实在是因为这一声称呼太过亲昵,熟稔到过分,那份熟悉感仿佛已经在对方唇齿之间辗转了千百年之久,像是二人相识了数个世纪,早已刻进彼此骨髓之中,并非初次碰面的陌生人可以拥有的亲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