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太过尖锐,执明的目光不由得凌厉地扫过去,而莫澜也自知逾矩,说完立刻深深低下头不再抬眼。
收回目光后,执明心中更为震动的是,若时光回溯,他竟无法斩钉截铁地否认。
——“本王是天权的王,天权若是亡在本王手里,那也是命中注定。”
——“为了你,我负天下人又如何?”
……
片刻默然后,执明拧眉伸手点着莫澜:“本王身边,果然就属你最放肆!”
莫澜皱着脸躲闪,眼见所言过甚,生怕自己再多嘴,就想即刻告退:“是微臣今日口不择言,王上容臣先行反省去罢。”
“站住!”
莫澜没转完身,便僵直在原地。
执明起身,绕着他走了一圈,上下打量道:“本王还没问问你,慕容黎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么为他说话?”
莫澜虽不免胆战,但此刻的执明却让他生出些久违的熟悉感:“王上冤枉啊,他能给我什么好处?微臣说这些,无非是想为您分忧。”
“分忧?分出什么了?”
“王上,您何必执着于慕容国主想要什么,他即便是要天下,难道您就为此带领天权去跟瑶光拼个你死我活?微臣不想看您自困于无关紧要的烦恼,若他日慕容国主真的宣战,您想战,应便是,微臣当然与天权、与王上同心一意;但尚无迹象之时,臣不忍您徒添忧患,劳心神伤啊。”
“哼,算你巧舌如簧,他若宣战,本王先把你祭出去。”
“王上息怒!”莫澜拱手求饶,又试探地建议:“其实您如果真的非常在意,直接问慕容国主本人不好吗?”
“他才不会承认,而且真要争天下,本王恐怕也没有多少胜算。”
“那王上想争吗?”
“本王……想过。在与慕容黎误会最深的时候——甚至起了这个念头,便不敢轻易放下——生怕没了追逐的目标,再对他心软落入算计。可若问是否诚心所愿……本王要是真有这种欲望,哪还等得到现在。他要不主动针对天权,本王可不想与他夺什么天下共主。”
“只要王上少烦恼些,微臣也就不算毫无用处,至于国事便不敢妄议了。”
“行了行了,你走吧,本王自己想想。”
“是!”
看着莫澜如释重负地迅速离开,执明撇嘴笑笑,说是分忧,到头来还不是半途扔下。不过,回答他的那些话,何尝不是提醒自己?激起的无数回忆,酸涩却又让他无法自欺地怀念。
“阿离……其实本王有过的忐忑失望并非因那些身外事吧?莫澜问了那么多‘若你想’,本王都没有真正被触痛到。”
你于我而言,究竟是什么?我在你眼中,又算是什么?
为何会对一个人牵挂至此?就像周身绕上荆棘,满心充斥的都是他,连拔下也会痛。
慕容黎望着窗外神思飘远,灾情已控制、平定诸侯藩乱的暗棋已布,难得清净自处。
与执明摊牌,说不上是何种滋味。
庚辰探出开阳辛秘,报告了六壬残页的存在,他终于明白执明与佐奕间可能有的联系。
执明说艮墨池欲以剑求生,他拒绝了。实际上,他不仅听了,甚至所知更详吧。也许六壬残页的信息,就是佐奕通过艮墨池之口传递而出。
原来执明已经对天下有兴趣了啊,那他也就得践行前约,坦白心愿——长久以来其实并不存在的心愿。
他们会变成怎样呢?
慕容黎心中郁积着散不去的轻怨,又不知所怨对象该是什么,或许一切皆为天意弄人吧。执明称他最善于谋算人心,可待他将全部的心力都用在他身上时,却不过枉然。
执明,很抱歉没能择出你,让你成为曾经抗拒的样子。无论今日欲争天下是否真心所向,若你想抛却过去的一切,做个成就霸业的君王……也罢,便看看天意的样貌,看看你我结局会走到什么境地吧。
再坏不过亲自领军兵临城下那一日,冷雨中的彻骨寒意,延绵不绝,无处倾诉。但至少,没有牵连更多人,那也还是……值得的吧。
若想博弈天下,我便偿君一局尽兴而归。
从前,给过毓埥机会——当然,机会是把双刃剑——他没能掌控,反而折于其中。预设过的那个位置,对象换成执明岂不是更好。
而这一次,看过四海归一,何如亲自助君收鞘尽握乾坤?
止战止殇,不负将臣,不负百姓,不负天下。
——这是我最后的补偿,恩怨尽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