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 24 章（第1页）

仲堃仪眼前浮现起孟章苍白的表情，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专注地回味诀别，以至于心中弥漫的悲伤都带着陌生的味道。

即使缠绵病榻，孟章仍留下为他而打算的信物。接过他手中文书，仲堃仪只能无力地叩谢知遇之恩，因知回天乏术。

“你的天枢王到底是因谁而死？因为我吗？”慕容黎的声音仍在继续，“既然仲大人这般认定，可否请教，我是如何做到的？”

回忆的场景跳到了他携信物对高将军指控三大世家弑君。慕容黎无辜吗？不，那时他只不过是看到孟章所服汤药而一时误判：“三大世家是曾投毒无误，但那是与凌司空相同的缓毒。”

慕容黎闻言停顿，等待他继续解释。

仲堃仪却也停顿了。然后呢？他已经知道了这件事。然后呢？

间隔的画面开始闪现……叩首之后，是转身、是斩钉截铁地离开。那悲伤之所以陌生不是因为时间久远，而是在那一刻不曾发生。

“投毒却非凶手，是因这毒由仲大人解了吗？”

——没有。

“不愧是倍受倚重的上大夫，那么本王洗耳恭听如何能在千里之外杀人于无形。”

被封存的记忆被慕容黎强制引导着唤醒，思绪在惊涛骇浪的冲刷下重新连贯。仲堃仪终于再一次直面自己曾经的无动于衷。

——他看到了三大世家用毒却选择沉默。

——他因为急功近利，放任了孟章蒙难。

被质问如何做到时，才想起自己忘记了为慕容黎雕琢这个细节。

“回答不了的话，本王来提醒你，千里之外不行，近水楼台却不难——尤其是对于孟章眼中最为特别的你来说。”

仲堃仪的脸上已经褪去血色，有些抉择在寻回理智后，会无限叩击内心。到底是怎样鬼迷心窍才会间接害死孟章？他在之后的时光中日复一日地自问而不得，悔憾终化作无法承受的诘责让他无措，可身后还有带领而出的十万大军在候——他必须找到一条出路。

仲堃仪想起为什么是慕容黎了：这既定的仇敌最终是由公孙钤墓前所得。他没有及时查明真相，纵容了真凶全身而退；而后急于推脱，便只有选中恰以全天下为敌的慕容黎。

“孟章真是可惜，身边竟没有一个相伴同行之人。如果天玑王对齐将军能有他对你一般的坚定与信任，毓埥便不会轻易成功了。天玑的衰亡是你天枢与天璇埋下的伏笔，我顺势利用了蹇宾多疑的天性；但即使如此，依然敬他与齐之侃间的情谊。忠者至死不渝，疑者虽疑、却也至死不移。你比不得齐将军的光明磊落，更对不起孟章的倾心以待，不知午夜梦回时，有何颜面见他？”

仲堃仪无法摆脱慕容黎话语的牵引，忆起了孟章唯一一次在梦中与他相会之言：“自本王走后才明白了一个道理，无论是天下还是家国，到最后，都不如留在你身边的那个人重要。”

——这到底是谁迟来的醒悟？

他曾自语：“先前因夙愿未达、大仇未报，便是在梦中，也不敢与你相见。”

——他们之间，到底是谁、因为什么、不肯相见？仲堃仪已不敢回答。

“不过世事走到如今的局面，我想你不必再逃避，孟章不会怪你。”说不清是被什么触动，慕容黎竟也有些哀伤，意味不明地笑笑：“若我是他，若用他的心意来为你考量，或许甚至会希望你放下那真实也好、虚假也罢的仇恨，放过自己。”

没有料到陷入崩溃前，又从眼前这长久视为宿敌之人口中听到与梦境里孟章相重叠的话语：“本王想要你，不再执着于仇恨。”

“但就你对瑶光、对执明的所作所为而言，我倒是乐见你一辈子走不出来。如果连你都拒绝记住他，孟章在这世上就真的再无痕迹，仲堃仪，你乃是彻头彻尾的凶手。”

“我没有！”

被慕容黎从头压制住，直到这句定谳声落，仲堃仪才终于找回了声音反抗。

他在这段默然之中，承受了一场亲手施刑的凌迟。孟章死后，痛苦是一层一层漫上心的，如同柔和的海浪轻袭，积累日久，却是灭顶的倾覆。他曾对公孙钤的斥责不屑一顾、笑他愚忠不知变通，可原来公孙才无愧为友。

但心中再怎么悔恨，没做过的就是没做过。他是忘恩负义，是漠视了孟章中毒，却绝对没有亲自插手这场谋害。

“我没有……”从前的愤慨、仇怨化为乌有，支撑他筹谋天下的气焰熄灭时，只剩一句徒然的强调。

“你所猜测……是对的，但下剧毒杀害吾王的，确实不是我。”

仲堃仪心中一片荒凉，他曾对慕容黎许下“命丧挚友之手”这般强烈的惩意；可如今，已经错失真凶，只余他自己一个确定的帮凶时，要怎么办？

他单薄地否认那无法承受、不属于他的罪孽，甚至只能对眼前这个、比刻意遗忘过的他更早猜到部分真相的旧敌申辩，至少此人不能判他这样的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