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到天亮才渐渐小下来。
陆观一夜没睡好。他做了许多乱梦,梦里有雨,有巷子,有一碗冒着热气的萝卜汤。还有一个人站在门口,浑身湿透,脸却模糊。他醒过来时,天已经蒙蒙亮,窗纸透进来一层灰白的光,像没洗干净的旧布。他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屋梁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
屋里很静。他下意识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门虚掩着,没有声音。陆观心里松了半口气,又莫名地有些空。他掀被下床,趿着鞋走到外间。桌上一片狼藉,昨晚摔碎的碗还在地上,汤水已经干了,只留下几片碎瓷和一圈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水痕。陆观在桌前站了站,弯腰把碎瓷一片片捡起来,用旧布包了,扔进院角的竹篓里。
他推开门,一股雨后的潮气扑面而来。天还阴着,云层压得很低,像随时还要再哭一场。院里的青石板被洗得发亮,墙根的青苔也绿得发黑。他深深吸了口气,冷凉的空气灌进肺里,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然后他看见了谢沉。
谢沉蹲在院子一角,正在摆弄那个坏了好些天的炉子。那炉子还是入秋时坏的,一直搁在墙根下没管。陆观一个人过日子,能将就就将就,天冷了就多裹件衣服,再冷些便用炭盆对付。他从没想过要修。那炉子在他眼里,和其他许多旧东西一样,坏了也就坏了。
可谢沉蹲在那里,像在和那个废炉子较劲。他不知从哪里找了块破瓦片垫在炉底,又寻了几根细木条塞进去。他做得很专心,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紧实干净的一截手腕。陆观出来时,他正低着头,用一小根铁钩拨弄炉膛里的积灰。灰粉飞起来,他偏了偏头,没在意。
陆观站了一会儿,说:“不用你修。”
谢沉抬起头。他脸上还带着点灰,额角有几道浅浅的汗痕,眼睛里却一点狼狈都没有,只是很平和地看了陆观一眼,说:“还能用,修修就好了。”
“坏就坏了。”陆观说。
“天冷,没炉子你过不去。”谢沉低下头,继续把木条一根根塞进去,像这件事比什么都重要。
陆观说:“我过了这么多年。”
谢沉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只是极轻地说了句:“那是我不在。”
陆观愣住了。
他原本还想说点什么,比如“我不需要你管”,比如“你以为你是谁”。可那四个字像一根针,极准地扎在他胸口某处软肉上。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谢沉没再说话,继续修炉子。他动作很稳,也很慢,把炉膛里的灰清干净,又拿一块旧瓦片在炉底垫了几层。晨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点,落在他后颈上,把那截冷白的皮肤照得发亮。陆观看着,心里忽然乱糟糟的。
他把手里的空水壶放在地上,站直身子,说:“谢沉,我不管你以前和我什么关系。现在我告诉你,你别对我太好。”
谢沉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他:“为什么?”
“我会忘的。”陆观说。
谢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陆观又说:“我不是说说而已。我真的会忘。可能明天,可能今天下午,我就不记得你对我多好了。”他说这些话时,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他很少跟人解释什么,可这会儿他却控制不住地想说,想把这个人的好统统推回去,推得越远越好。“你对我越好,我越觉得欠你。欠你的我还不上。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最后一句出口时,陆观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散在风里。
谢沉从地上站起来。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跨过那堆零零碎碎的瓦片,朝陆观走了两步。陆观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他不是怕谢沉,是怕他再往前走,自己就真的没有地方可退了。
谢沉没有逼他。他停在离陆观一步远的地方,说:“你不用觉得欠我。我对你好,是我自己愿意。”
陆观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谢沉的眼神很静,静得像一口深井,里面映着陆观瘦削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