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九年,岁末。
沪上一场大雪落得浩荡绵长,覆尽霞飞路的梧桐枯枝,覆尽司家荒芜的海棠园,也覆尽这一年来所有的暗流与锋芒。
整座上海滩被白雪裹住浮华,喧嚣稍歇,只剩冷冽的寒风穿街而过。
司家公馆静谧深沉,无半分过年的热闹喜庆。
往年岁末,司姚两家向来同守岁、共迎新。姚蜜会提着亲手做的糕点过来,在暖炉边陪他练字,听长辈闲谈,守着满堂温柔烟火。
可今年,庭院空空,海棠寂寂,再无那个温软的身影。
司沛霖立在回廊之下,一身黑色长褂,身姿挺拔孤冷,肩头落了薄薄一层碎雪。
他望着空旷的庭院,眼底是经年不散的沉郁。
这一年,他亲手推开挚爱,背负薄情骂名,周旋豺狼之间,步步惊心,步步为营。
外人看见的,是他联姻得利、家业稳固、年少掌权、风光无限。
无人看见,他深夜孤坐、岁岁相思、步步隐忍、满身风霜。
林舟踏着积雪走近,低声回禀:“少爷,年终产业清算完毕,司家今年逆势增收,彻底稳住了航运与棉纱根基,摆脱了去年的危机。沈家那边已彻底放松警惕,认定您早已沉溺权势、无心旧情。”
司沛霖淡淡颔首,目光依旧落在空荡荡的海棠园:“他们越是松懈,离覆灭越近。”
沈家自大狂妄,以为拿捏住软肋便可操控全局,殊不知早已一步步踏入他布下的天罗地网。
“西南那边呢?”他轻声问,语气是全年唯一的柔软。
“山城无大雪,气温温润,姚小姐一切如常。近日随当地名医下乡义诊,救治贫苦百姓,心性愈发平和安稳。姚大人年终考核优等,仕途安稳,无任何刁难。”
每一句安好,都是一剂良药。
司沛霖紧绷整整一年的心弦,缓缓松动些许。
只要她安稳喜乐,远离纷争,他所有的隐忍与孤独,皆有意义。
“年礼照旧,暗中送至住处,分门别类,药材、炭火、冬衣、干粮,一一安置,不留痕迹。”
“是。”
他不敢以名义相送,不敢让她知晓半分牵挂,只能以最卑微隐秘的方式,岁岁护她周全。
哪怕她永远不知,哪怕她永远误会。
厅堂传来脚步声,司振廷缓步走出,望着满院白雪,轻叹一声:“快过年了,整整一年,未见蜜蜜那孩子,不知她在外可否习惯。”
司母眼底泛红,满心惦念:“好好的一对孩子,被乱世权势拆散,沛霖,你心里苦,爹娘都知道。”
这一年,他们看着儿子日夜操劳、沉默寡言、不眠不休,看着他人前冷漠薄情、人后独自憔悴,疼在心底,却无能为力。
司沛霖垂眸,指尖摩挲心口的海棠香包,声音轻而坚定:“再等等,很快就好了。”
等开春换届,等沈家倒台,等所有风雨落幕。
他定会亲自去西南,接他的小姑娘回家。
司母叹了口气:“沈家那丫头这几日日日上门,置办年货、打理厅堂,一副女主人的模样,外头的流言愈演愈烈。”
“不必理会。”司沛霖眸色转冷,“逢年过节,她需要做做样子,随她演。虚热闹罢了,成不了真。”
傍晚时分,沈婉柔果然带着大批年货礼盒登门。
一身华贵裘衣,妆容精致,带着满满的仆从,熟稔地指挥下人布置厅堂、张贴春联、摆放果品。
俨然一副司家准少奶奶的姿态。
看见立在雪中的司沛霖,她快步走上前,笑意温柔:“沛霖,年末天冷,你怎么站在风口?快进屋暖炉边取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