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喝了酒之后,跟平时不一样。”“哪里不一样?”余落想了想,说:“眼睛啊。你平时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有种冷感,但现在看人的时候,那种冷感没有了……反而是,一种柔软,就好像……我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似的。”他说完就有点后悔了。毕竟这个话说得太直白了,如果得不到对方回应的话,就有点自作多情的意味。厉天朗没说话,静静看着余落,眼底很深邃。余落被他看的有点慌。不是吧,真的不打算回应啊?是我太心急了吗?就在余落打算说点儿什么找补一下的时候,男人忽然俯身,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金丝边眼镜框碰到了余落的眉骨,有点儿凉。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交缠在一起。余落能看清厉天朗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的脸,小小的,模糊的。“现在呢,比刚才更软了吗?”厉天朗启唇,开口之间送来一些红酒的余味。余落没回答。他不敢回答。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是抖的。他闭上了眼。风从江面上吹过来,银杏树叶子沙沙响。有几片叶子落下来,旋转着掉在石砖上。两个人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余落的脚开始发酸,久到他的心跳从砰砰砰慢慢降了下来,但还是比平时快一点。厉天朗先动的,他把大衣松开,让余落从里面出来。冷风重新裹上身体,余落打了个哆嗦。厉天朗把大衣脱下,里面的西装外套脱下来递给他。“穿上。”余落接过来,套在身上。西装还是太大了,袖子盖过手指,下摆快垂到大腿中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好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啊。他把袖子往上卷了两圈,露出指尖。西装内里还带着厉天朗的体温。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更慢了。“你小时候住哪里?”厉天朗问他。余落想了想,“……一个小地方。在山里。”“山里?”“嗯,很深的山里。冬天会下雪,屋顶上的雪能积到这么厚。”余落用手比了一个高度。“你几个兄弟姐妹?”“六个兄弟。我是老四。上面三个哥哥,下面两个弟弟。”“你们关系好吗?”“好的时候好。打的时候也打。我大哥脾气爆,一言不合就炸。二哥傻乎乎的,整天发呆。三哥爱哭,看个广告都能哭出来。五弟脑子有问题,做的事正常人理解不了。六弟……六弟最正常,但太正常就显得不正常。”厉天朗闻言笑了一声。是真的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笑起来的时候眼尾有几道细纹,整个人变得更加柔软。“你呢?你是什么样的?”他又问。余落想了想,然后笑了。“我是最会装的。”“装什么?”“装乖。装懂事。装好人。”“我知道。”余落转头看他,“啊,你怎么知道?”“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厉天朗说:“你从走廊里跳出来的时候,眼睛睁多大,嘴唇抿多紧,眉毛蹙到什么角度,都是算好的。”余落愣住了。“但还是可爱。”厉天朗补了一句。余落的耳朵又红了。他把脸转开,假装在看江面上的一条船。船开得慢,船尾拖出一条白色水痕。唉,没想到这男人早看穿了。“你呢?”余落问他:“你小时候住哪里?”“城里。”“什么样的城里?这里吗?”“不是,在北方,我父亲做生意,母亲是老师。”“你父母对你好吗?”“好。但他们忙,很忙。”厉天朗说这话的时候言语里没有抱怨,没有遗憾,就只是一个陈述。可余落听出来了,这种“习惯了”的平静比抱怨更让人不太舒服。他没再问。两个人走到景观路尽头。前面是一个小广场,中间有一座雕塑,是一个锚的形状。广场上没人,路灯周围飞着几只小虫子。厉天朗停下来,靠着栏杆。余落站在他旁边,也靠着栏杆。厉天朗的大衣被风吹起一角,余落的丝巾也在飘。丝巾的一角碰到厉天朗的手背,他没有躲,也没有抓,就让那块深蓝色的丝巾在他手背上蹭来蹭去。“你明天有事吗?”余落问。“没有。”“后天呢?”“也没有。”“你不是开公司的吗?”“公司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余落点头。他把丝巾按住,不让它再飘了。余落:“那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