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静云把他父亲的遗像又抱进怀里,抱得紧紧地,像沙漠里的困顿的旅人抱着他最后的一口水那样。
无数次他这样流泪,乞求父亲可以突然降临带他一起离开,不要再面对现实折磨着他的一切。
多年来,他们对他的关心呵护是真心的,这不假;可隐瞒和欺骗也是真的,这个惊天大秘密的惊世骇俗之程度,甚至到了让白静云无法原谅的地步!
任何事,任何事他都可以咬着牙捏着鼻子接受,即使李青这么对他,他也从没有想过真正离开。
可牵扯到了已经故去的父亲,那不一样,他甚至没有办法,也没有勇气劝自己平心静气地接受这一切。
没有办法忍受。
过往情绪随着眼泪的宣泄在此刻化作了一种发问的渴求。
李青日渐地形容枯槁,给折腾地不成人样,要他说不心疼是假的。
父亲,告诉我该怎么做,告诉我我该拿他怎么办。
罪孽和恩情交织在一起,像根细长银针抵着他的脑心戳,扎进去在里面绞,让他像得了流感一样头既昏又痛。
白静云出来接杯水喝,脑袋一偏,发现李青的房门没关紧,只虚掩着。
透过缝隙往里面看,他没盖被子,和衣就睡了,呼噜打地震天响。
李青睡觉不打呼噜的,这个白静云知道,他实在是累极了。
白静云摸摸他凉冰冰的脸,给他把空调调高了两度。
外面不太安静,夜里冷风呼呼地吹,砸在窗户上,像咆哮的恶鬼。
室内却是一片温暖,床上用品已经换成了冬季的毛茸茸的四件套,绵软厚实。
他把被子掀开给李青盖上,然后又自己钻进被窝里,像小时候一样抱着李青睡,让他可以靠在自己胸前,环着自己的腰。
李青有点哼唧,他拍了拍他的背,轻声哄了两句,便马上又消停下来了。
白静云睁着眼睛,手上还拍着李青的背,温柔地把他揽在怀里。
要是什么也没变该多好?他已经不再做这样的美梦。只是像每一个满腔愁绪的人那样,一夜睁着眼睛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李青一个人在床上醒来,发现自己身上盖着被子,有点奢望是白静云心疼他给他盖上的,想想,又摇着头嘲笑了自己一番,怕是自己半夜迷糊着盖上了。
现在这田地,白静云还愿意留下就是他天大的恩赐,并不敢奢求什么好待遇。
很久没睡得这么熟过,一夜无梦,这使他恢复了一些力气,心情也稍微振作了一点。
起床第一件事是看看他哥还在不在,他走到白静云房门口,看见人还在被窝里躺着,厚厚的被子下面是一个长条状的鼓起。
他大着胆子走到床边坐下,弯下身子隔着被子抱住白静云,脑袋凑到冒着热气的被窝口子轻声地叫他:“哥,起床了,太阳晒屁股了。”
白静云把脑袋缩了缩,不理。
“哥,哥…哥…”李青又闹了他两下,见他不肯起,便起身去做早饭。
早饭是鸡汤小馄饨,他煮好了以后就端到房间来给白静云吃,叫他吃了以后再刷牙。
一边吃着,一边白静云开口了:“我还想去看我爸一趟。”
“好啊!怎么不好,下午就去好吗?”
李青喜不自胜,如今他已不敢再奢求什么,白静云肯跟他讲话便是他最大的奖赏。
他立刻兴奋起来,打点好公司的紧急事务后便开始收拾起要带的东西,照例水果零嘴热茶一个不少,因是冬季,便额外又添了帽子围巾暖宝宝等保暖用具。
他做事总是很妥当,除了有点疲劳驾驶,一边开车一边连打着哈欠以外,没什么好担心的。
依旧是那个熟悉的地方,白色的剑兰很新鲜。
只是这回出现的却不是那个高大忧郁的中年男子,而是……
“妈…妈妈?”
白静云瞪大了眼睛,已经失联多年的母亲在此刻突然出现,他大受震惊。
杭玉贞看上去跟十多年前没什么两样,甚至眼角都无甚细纹,只是面部肌肉有些松弛。她依旧纤细的小腿盖在米色风衣之下,脚上穿了一双小猫跟的高跟鞋,从背影看还跟小姑娘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