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天弦走着走着停下了,他伸出手,日光穿过手掌后留下地表被拉长的影子,影子的边缘出现重叠的幻影。
他还在想,他忘不了自己触碰到子箱的那一刻,好似整个人都进入了一种特别的状态。在他“认知”到子箱的时候,子箱也看见了他,子箱知道他在做什么,也知道他问的问题是什么意思。它们无疑是拥有自我意识的生物,甚至可能是某种高级生命体。
而【它们】的回答……【吾等逆洄恶果于枯涸裂生然雪已覆川莫可奈何汝与祂超尘之上因何啼哭因何生】……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子箱的语言本就如此,还是它们或他自己将其转化为了他能理解的语言?说是能理解,其实也不太能理解……也就最后一小段的“因何啼哭因何生”算得上线索,这是它们对于“究竟从何处来”的反问?人类还能从哪儿来,不都从妈妈肚子里来的吗?不过听枳宿的意思,子箱这种生物并不是两性生殖……
还有,他带出“李沫粒”的方法才最让他觉得困惑。纪天弦在打开属于子箱的“门”后,先没有完全将其拉开,而是试图在“里面”寻找到关于它们所吞噬之物的痕迹,就像是黑暗中在一个被打开的箱子里翻找某件特定的物品一样,在不打手电照进去的情况下本该很难找的。但当时纪天弦一心默念着“李沫粒”的名字,随后就碰到了一团触感似水流的冰凉液体,只不过其中还混杂了一些带刺的尖锐物品,纪天弦本能地觉得那些尖锐物品和“水团”不是一体,所以需要分离开。
而且“水团”不止一个,他在“翻找”的时候,留意到还有至少两个“水团”就在他能触摸到的区域内,那两个“水团”稀薄无比,仿佛随时都能消散,轻飘飘到几乎没有重量,和水雾差不多。不仅如此,那两个“水团”也已经变得不“纯净”了,里面被混杂了太多其他的东西,要在短时间内分离出来几乎不可能做到,于是纪天弦放弃了分离那两个“水团”。
他专注于离自己最近的、最大的这个来,一种直觉告诉他,如果要救出“李沫粒”,需要让她以“原本的”姿态重新回到这个世界上,如果不将其彻底与那些同在黑暗之中的事物撇干净,恐怕会出现什么极其惊悚的后果。
不过具体要如何操作就很抽象了,纪天弦心里没对结果有估计,只是对自己足够有信心,有一点希望都不想放弃。于是他在“干扰苹果”还生效的时段内,拼尽全力把子箱之里的那个“水团”分得干干净净,拿出来后揣进自己的怀里就跑。那些缠上他手臂的子箱随着被打开而逐渐消散、死亡,黑夜里就像是不在同一纬度的虚幻冥火,闪烁、膨胀着消失在夜色里。
至于在他离开实验小学后,那“水团”是如何变回李沫粒的……纪天弦实际上并没有亲眼看见。他急于离开学校的监控范围,路途中不知怎么的就被一只小手拉住衣角,那女孩就如此站在他身旁,虽然神情恍惚,片刻后还是准确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纪天弦问里李沫粒:在她消失的那段时间里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
李沫粒还处于一种意识飘忽的状态,她回答道:她感觉自己在海里,好似耳朵和嘴巴、嘴巴和眼睛、眼睛和手指都不分彼此,很多复杂的感受难以表达。不过她还说,她没有感到害怕或是难过,只是平静,她最开始还能想到爸爸妈妈,想到思思,但是后面什么也思考不了了。她还“看”到了一些“不属于她”的信息,比如一个装满空塑料瓶的袋子,一台日夜不停地运转的电脑。
纪天弦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向她问了南锦思的电话,她也能很快答出来。他打了电话给那个委托他的小女孩,南锦思在电话对面格外激动,连说了好几句“我一会儿就到”,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哥哥,我有什么能感谢你的办法吗?”李沫粒知道是对方救了自己,她认真道,“如果我做不到,我可以问问我的爸爸妈妈。”
“帮我保守秘密,还有,帮你自己保守秘密。”
纪天弦做出嘘声的动作,说:“你是如何回来的,在那段时间遭遇了什么,这件事一定不能告诉其他人,要按照我后面告诉你的说法说。就算是南锦思也不能告知实情……做得到吗?”
李沫粒当时毫不犹豫地点头:“我做得到,我一定不会说出去的。”
时间回到现在,纪天弦正是为自己这些未知的能力感到不安。「虚门」或许比他想象中还要强大,可一旦强到了自己也无法理解的程度,真的还能够为自己所控制吗?会不会真的和“仓库”所认定的那样,他其实就是一个怪物呢?
这一切困惑只能深埋于他一个人的心底,他的惴惴不安无人知晓,要说还有一个勉强能倾诉的人的话,他又不在身边。
纪天弦走过下一个拐角,走进了一处古巷。老城区的楼房虽然只有四五层高,但彼此之间挨得更近,阳光很难照进,因此比外面的大马路清凉很多,他专门选了人少的路,这种地方也缺少监控,便于他摆脱可能会有的追踪。
过于专注地想关于子箱的问题,纪天弦只是偶尔看看导航确认方向,再抬头时,却感觉自己身后飘来一阵凉风。
从他颈侧,有几缕长度惊人的黑发随风擦过,一阵难捱的痒意。
随后是一只修长的手抚上他的后颈,微微用力地掐住。熟悉的沙哑、低沉的声音从他耳膜里穿过,在脑海里响起:
“你脖子上有一道疤,怪不得你习惯摸后颈。”
来者是谁,答案呼之欲出了。对于此人偷偷跑出来跟着他,纪天弦其实并不觉得意外。
“枳宿。你还是来了。”
“是啊。”
纪天弦回过头,看不见枳宿的眼睛。他如他所说乖乖地做了一切伪装,即便是在没有监控、没有行人的这里,他也还是披着“人类”的外表。
随着他的回头,枳宿放在他脖子上的手也往前移,更加用力——一种威胁的姿态。
枳宿生气了。可这是为什么呢?即便看起来不算是太激烈的情绪,但“枳宿有了情绪”这件事本身也许就足以称作天方夜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