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十四章（第1页）

虫害压下去之后，云知连着三天没怎么合眼。白天他下田逐垄检查复发的苗情，晚上就着油灯翻那本残破的《农政》，试图从缺头少尾的书页里找出防虫的方子。姜南每天晚上端热水来给他泡脚，按着他肩膀让他躺下，可云知总在姜南走后爬起来继续翻书。

第四天傍晚云知从田里回来时，眼睛底下一圈青黑，走路都有点晃。姜南在灶房门口截住他，把他手里的锄头接过去靠在墙边，又把他外衫脱了挂好，推着他在石桌边坐下。

"今天不看书。"姜南说。

"还有两页。"

"明天再看。"姜南端来一碗粥，搁在他面前，"吃，吃完去田埂上坐坐。"

云知看了他一眼。姜南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里有那种不容商量的坚持。云知低头把粥喝了，热粥落进空了一天的胃里，整个人从内到外暖过来，确实松快了不少。

吃完粥姜南拎了只蒲团，又揣上一壶热茶，往南坡田埂走去。云知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夜色里。天已经黑透了，头顶的星星比前些日子更密，银河从东边山梁上横跨过来，像一条淡淡的纱巾。

田埂上蛙声停了，换成了虫鸣。姜南找了块干净的地方铺下蒲团坐下来，把茶壶搁在旁边。云知挨着他坐下，两个人面朝南坡那片刚缓过来的秧田，月光底下秧苗一排排立着，叶面上还残留着苦楝水的痕迹，可精神头回来了，叶片硬挺挺地朝上支棱着。

"好多了。"云知说。

姜南给他倒了杯热茶递过去："你太急了。"

云知接过来捧着，热茶的暖意透过杯壁渗进掌心。他喝了一口，粗茶叶的涩味在舌尖化开，后味带一丝回甘。"我怕它再反复，"他说，"今年天暖得早，虫卵如果没灭干净，下一批…"

"下一批再治。"姜南说，"你急也没用。"

云知没反驳。他靠在田埂边的土坡上，仰头看星星。月光把他的脸照得柔和了些，眼底的青黑还在，可嘴角松下来了。姜南坐在他旁边，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透出来的温热。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茶喝到第三泡的时候，云知忽然说："我小时候特别怕虫。"

姜南偏过头来看他。

"七八岁吧，那年螟虫闹得凶，我爹下田治虫，我在田埂上等他。一条虫爬到我手背上，我吓得哇哇哭。"云知端着茶碗笑了笑，"我爹回头跟我说，虫子怕什么，它吃你的粮，你把它弄死就是了。"

姜南没接话，但他往云知那边挪了挪，两个人的肩膀挨上了。

"后来我就不怕了。"云知说，"可这几天蹲在田里翻叶子的时候，小时候那种感觉又回来了，怕。怕它吃完了，这一季就白干了。"

姜南伸手把云知手里的茶碗接过去搁在一边，然后把他空着的那只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上。他低着头，拇指慢慢地搓着云知掌心的茧子，一下一下，力道均匀。

"白干不了。"姜南说，"虫吃了两成，咱们救回来八成。剩下的八成够吃够用，比去年一季还多。"

云知低头看着他搓自己掌心的那只手。月光底下姜南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拇指的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编竹器磨出来的。那层茧擦过云知掌心的粗纹时，触感是柔软而有韧性的。

"明天我去镇上买石灰。"云知说。

"我跟你去。"

"你竹子还没劈完呢。"

"回来劈。"

云知没再劝。他把手翻过来，反握住姜南的手指。两个人的手指在月光底下交错着，一个粗大一个修长，掌心的温度融在一起，分不清谁的更烫。

虫鸣在周围细细地响着。南坡的田里偶尔有蛙跳进水里的扑通声，然后水面上的月光碎成一片银鳞，慢慢又聚拢回来。远处的村子里零星亮着几盏灯，在夜色里像散落的萤火虫。

"姜南，"云知握着他的手，"你有没有怕过什么？"

姜南想了想。月光照着他的侧脸，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怕过。"

"怕什么？"

"十六岁那年你滚下山坡，我怕我没救到你。"姜南的声音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件很平常的事，"后来你没事了，我就不怎么怕了。"

云知握着他手的力道紧了一下。十六岁的事过去好多年了，可姜南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刻意的沉重，只是安安静静地把那个念头摊开在月光底下。

"现在呢？"云知问。

姜南偏过头来看他。

"现在，"姜南说，"怕你累垮了。你从虫害那天下田到现在，没有一天歇全的。"

云知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姜南会这么说。这人平时话少，可每句都拣在要紧处落下来，像编竹器时最后收口的那几道篾，看着不起眼，可没了它整个东西就要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