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二十二章（第1页）

冰雹过后天放晴了，南坡田里的稻子缓了三天，被砸落的穗子补不回来了，可剩下的那一茬反而挺得更直了些。云知蹲在田头掐了一粒稻谷放到嘴里嚼了嚼，浆液饱满，微甜的。他站起来松了口气，转身往回走，碰见了春妮一路小跑着过来。

"云知，镇上来了戏班子，明晚唱大戏！"春妮跑得脸通红，"根叔说了，全村都去，明儿下午早点收了工，傍晚在村口集合。"

云知应了一声。春妮又补了一句："叫上姜南，七婆说她也去，坐牛车，你们俩跟着照应些。"

第二天傍晚，村口聚了小半个村的人。几辆牛车和木板车连在一起，老老少少坐了满满当当。七婆被安排在最稳当的那辆车上，春妮扶着她的胳膊怕她颠着。云知和姜南没坐车，跟几个青壮走在车旁，一路说说笑笑地往镇上赶。

日头落山的时候到了镇上的戏台。台子搭在镇东的晒谷场上，木柱子撑着顶棚，挂了十几盏油灯，亮堂堂的。台下已经坐了不少人，板凳从自家带来的，挨挨挤挤摆了半个场子。根叔跟邻村的几个老里正打了招呼，领着自个儿村的在靠前的位置坐下来。

戏唱的是《打金枝》。锣鼓一响，台上的人踩着步子出来，水袖一甩，唱词亮堂堂地砸下来。云知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来，姜南挨着他坐。七婆被安排在春妮旁边，老太太怀里揣了把炒瓜子，一边磕一边摇头晃脑地跟着调子哼。

云知对戏文不算太熟，可台上唱得热闹他也听得入神。姜南坐他旁边，起初也认真看着，可过了一折戏就开始走了神，他低头借着台侧灯光看自己腕上的鹿皮绳，指腹沿着绳结的纹理一圈一圈地蹭。

云知注意到了，没戳破，悄悄把自己的腕子也伸过去靠着他。两条鹿皮绳在昏暗的灯光下碰在一起，姜南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顺势搭在云知腕子旁边，两个人的小指悄悄勾住了。

第二折戏唱到中间时，云知觉得旁边的人动了动。他偏头一看，姜南正仰头望着戏台顶棚上面，那里挂着几盏走马灯，纸糊的灯面在热气里慢慢转着，画着花鸟虫鱼的图案，灯影投在顶棚的布幔上摇摇晃晃的。

"看灯？"云知低声问。

姜南收回目光，嘴角弯了一下："灯好看。"

云知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会儿走马灯。纸面转过去一幅山水，又转过来一幅牡丹，在暖黄的灯光里缓缓地动，像在讲一个无声的故事。他看了几圈，忽然站起来说："等我一下。"

姜南拉住他胳膊："去哪儿？"

"买点东西。"云知拍了拍他的手背，挤进人群里不见了。

姜南坐在原地等。台上继续唱，台下喝彩声一波一波的。他等了一盏茶的工夫，云知从人群里挤回来了，手里揣着一样东西藏在身后。

"什么？"姜南问。

云知在他旁边坐下，把身后的东西递过来，是一盏小兔灯。纸糊的兔子耳朵竖着，肚子里面点了小蜡烛，透出暖绒绒的光。兔子灯的竹骨扎得精致，连胡须都用细竹丝弯了两根，颤巍巍地翘着。

姜南看着那盏灯愣了一瞬："你…"

"刚才看见有个老人在卖，就剩最后一盏了。"云知把灯塞进他手里，"你说灯好看。"

姜南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小兔灯。烛光从纸面透出来，把他低垂的眉眼映成暖橘色，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颤动的影子。他托着灯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灯放在了膝盖上。

"我三十岁了，"他说，"还提这个。"

"三十岁怎么了。"云知重新坐好，胳膊挨着他的，"七婆七十了还磕瓜子看戏呢。"

旁边七婆耳朵尖，转过头来："谁说我？"

"没事，您看您的。"

七婆狐疑地看了他俩一眼，又转回去看戏了。姜南把膝盖上的兔子灯往怀里拢了拢，没再说什么，手指一直轻轻护着灯座，怕旁边的挤着碰了。

散戏的时候已经快到子时了。人群沿着土路慢慢往回走，牛车吱呀吱呀地碾着月光。云知和姜南走在牛车后面，姜南一手托着那盏兔子灯，蜡烛还没灭，在夜风里一明一暗地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