缆绳板在生锈的齿轮咬合声中艰难攀升,每一次升高都伴随着金属疲劳的呻吟,仿佛这最后的逃生通道也在随时准备解体。下方那张铜绿色的鬼脸越来越小,渐渐缩成一个模糊的色块,但那双死死锁定住陆远的幽绿眼珠,却仿佛能穿透距离,带来刺骨的寒意,像两根冰冷的钢针,扎在人的后颈上。
陆远盯着那只在胸膛愈合后,慢条斯理捏碎电子表的铜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这已经不是“怪物”的范畴了,这是某种被规则扭曲后的“存在”,一种超越了血肉与钢铁的诡异造物。
就在这时,一只肥胖、还沾着煤灰的手,重重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让他微微一怔。
“陆哥,别怕了!”陈九四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底气十足,却掩饰不住尾音的颤抖,那点强装的镇定在绝对的恐惧面前不堪一击,“哪怕他会复活,但现在不也只能在下面干瞪眼吗?咱们都上来了,他够不着……他就是想上来,也得先找到梯子不是?”
“不。”陆远没回头,声音冷得像井下的寒铁,每一个字都砸在众人的心头,“其实最可怕的,不是他会复活。”
“啊?”陈九四一愣,搭在陆远肩上的手不自觉地缩了缩,像是被那冷意烫到了。
“如果我没有猜错,他的复活,跟之前的金蛙一样,是某种‘规则上的保护’。”陆远缓缓说着,目光依旧没有离开下方的铜尸,仿佛要将那怪物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海里,“如果我们能像对付金蛙那样,找到破除这层‘保护’的方法,或许就能彻底终结他。但……你看出他最恐怖的地方是什么了吗?”
陈九四愣住了,杨兵和李大聪也屏住了呼吸,目光顺着陆远的视线,重新投向那逐渐缩小的身影。那铜尸已经停止了捏碎表盘的动作,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仰着头,像一尊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雕像。
“最恐怖的地方,还能是啥?”陈九四下意识地反问,声音干涩,“不就是皮厚、会复活、力气大吗?这哪一样都够咱们喝一壶的……”
“你看,”陆远终于微微侧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扫过身后三人,在陈九四惨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当我们制造声响的时候,他懂得挥手,指挥小弟去看,自己带着一部分留在原地。还有刚才,他捏碎了你的表,动作精准,毫不迟疑。那不是野兽的撕扯,那是……捏碎。”
陆远顿了顿,一字一顿,如同最终的宣判,敲打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你觉得,这些举动,代表着他拥有什么?”
缆绳板上死寂一片,只有齿轮转动的“嘎吱”声,像是巨兽临死前的喘息。
陈九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让他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杨兵的瞳孔剧烈收缩,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李大聪更是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惊骇,枯瘦的手指紧紧抠着缆绳板的木板,指节泛白。
过了好一会儿,陈九四才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牙齿不受控制地打着颤,挤出了那几个让所有人脊背发凉的字:
“这……这说明他……有自己的……想法……”
不是野兽的本能。
不是丧尸的嗜血。
而是思考。
是算计。
是在规则之下,诞生出的、真正属于“怪物”的智慧。
那只铜尸,或者说,那个曾经的“工头”,早已不是一具行尸走肉。他是一个披着铜皮、掌握着死亡规则、并且懂得如何利用规则来围猎活人的……猎手。他们刚才的声东击西,在对方看来,或许只是一场拙劣的表演,而猎手,只是懒得立刻拆穿而已。
而他们,刚刚从猎手的眼皮子底下,抢走了一块肉。
想到这里,陈九四感觉搭在陆远肩上的那只手,似乎也变得冰冷起来,仿佛那下方铜尸的视线,已经穿透了空间,黏在了他的后颈上,那冰冷的触感挥之不去。
“嘎吱——”
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缆绳板终于卡在了二层的平台上。众人连滚带爬地翻出板车,谁也不敢回头多看一眼下方那双依旧死死盯着他们的幽绿眼珠,仿佛多看一眼,就会被那目光吸回去。
“那……那现在怎么办?那铜皮怪物……他不会也想出办法爬上来吧?”陈九四一屁股坐在满是灰尘的木板地上,声音抖得不成调,手还死死攥着松垮的裤腰,生怕裤子掉下来丢了人,更怕那怪物真的找上门来。
“至少现在,他还没找到上来的法子。”陆远第一个站起身,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二层空间,语气冷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否则,他就不会只满足于在下面‘看着’。趁他还没想明白,我们得抓紧时间。”
他指了指前方一片用烂木板和油毡纸搭成的简陋棚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霉味、油脂哈喇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烂甜腥气,那气味比一层更加浓烈,更加令人作呕。
“这里是以前吃饭的地方。看看有没有有用的东西,或者……情报。记住,别乱碰东西。”
陆远说完,便迈步朝那片被称为“餐棚”的废墟走去,靴底踩在积满灰尘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餐棚里一片狼藉,景象比外面更加触目惊心。几张歪斜的木桌翻倒在地,凳子断腿散落一地,地上满是碎裂的碗碟和早已干涸发黑、分不清是菜汤还是血迹的污渍。阳光透过高处的裂缝洒下几缕光柱,照在那层厚厚的灰尘上,更显死寂。
最诡异的是,尽管经历了不知多少年岁,尽管经历了明显的打斗,但餐桌上——甚至翻倒的桌面上——依旧残留着大量早已不成形、却依稀可辨的“饭菜”。
一盘盘深褐色的、长满各色绒毛的块状物,像是某种怪异的毛皮;一坨坨灰白色的、流出不明浑浊液体的东西,已经和盘子粘连在一起;还有几只打碎的碗里,盛着墨绿色的、如同烂泥般的蔬菜残骸,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恶臭。
整个餐棚,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某一顿饭的饭点上,突然按下了暂停键。打斗的痕迹是后来叠加的,桌椅的翻倒也像是被人刻意摆布过,但那些饭菜的残骸,却固执地保留着被“享用”时的状态,连倾倒的角度都出奇的一致。
“呕……”陈九四捂着鼻子,脸色发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这味儿……太冲了!这些菜都烂成这样了,绝对不能吃了!谁吃得下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