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晚自修的余光（第1页）

晚自习的铃声慢悠悠回荡开来，漫过整栋教学楼。

走廊上的喧闹渐渐收敛，嬉笑奔跑的学生成群涌回教室，脚步声与拖动桌椅的摩擦声此起彼伏，椅子腿磕撞地板发出细碎的哐当声响，没过多久，整间教室便归于沉静。窗外夜色已经彻底铺展开，墨蓝色的天幕笼罩着整片楼宇，零星的星星挂在天上，光芒微弱，几乎被城市万家灯火盖过。教室里日光灯尽数亮起，冷白的光线铺满一张张课桌，落在摊开的习题册上，把白纸黑字照得格外清晰。晚风顺着窗户缝隙溜进来，携着夜晚清冽的凉意，拂过窗台摆放的几盆绿植，叶片轻轻颤动。楼下偶尔传来晚归学生的说笑，隔着墙体传上来，模糊遥远，几声自行车铃铛响过街巷，转瞬就消融在沉沉夜色之中。

讲台上，值班老师抱着厚厚的一摞试卷坐了下来，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没有高声呵斥，只是用这个动作提醒全班迅速安静。随后他便埋下头，翻看手里的备课资料，将大部分精力投入自己手头的工作，不会时时刻刻盯着台下每一个人的一举一动。整间教室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响，偶尔夹杂书页翻动的轻响，还有个别同学压抑的咳嗽，那些细微的动静出现之后，很快就消散在空气里。晚自习刚刚开始，不少人的心神还停留在白天热闹的运动会上，身体虽然坐回座位，思绪却还在四处飘荡，有人指尖无意识转着笔，目光放空望着桌面，需要花费好一会儿，才能强迫自己把心神收回到书本习题之上。

苏沐扬将手肘搭在课桌边缘，指尖捏着一支黑色水笔，笔尖悬在物理练习册的大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卷子上面的题干条件清清楚楚印在纸上，可他的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向外飘散。白天放学之后，他和沈知栩并肩走回家的那条路，一遍一遍在脑海当中回放。晚风掠过肩头，鞋底碾过地上干枯的落叶，发出细碎的脆响，街边路灯忽明忽暗，晃动的光影落在两个人身上。还有沈知栩当时那句平淡的“分内的事”，简简单单三个字，听的时候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可到了安静的教室里，却反反复复在心底盘旋打转。他心里很想专注做题，脑子却总是忍不住回想对方说话时的神态，揣测那句轻飘飘的回复之下，究竟藏着怎样没有说出口的情绪。他甚至会细细回想路上两人之间的距离，好几次胳膊险些碰到一起，又不约而同微微错开，那些微不足道的小细节，在此刻被他的内心不断放大，占据了大半的思绪。

他不敢明目张胆侧过头打量身旁的人，只能借着眼角的余光，小心翼翼地往邻座瞟过去，生怕动作幅度太大，被周围的同学察觉出异样。

沈知栩坐得十分端正，脊背挺得笔直，眼帘低垂，全部注意力都落在面前的习题纸上面。握笔的手指骨节分明，教室冷白的灯光落在他的侧脸，勾勒出利落干净的下颌线条。周遭那些细碎的吵闹，好像很难对他造成干扰，他埋着头认真演算，草稿纸上写满密密麻麻的公式与推导过程。遇到思路卡壳的地方，他就停下手中的笔，指尖轻轻点在草稿纸的某一行，安静地思索片刻，梳理清楚逻辑之后，才会继续往下书写。就算演算过程当中算错了步骤，他也不会流露出烦躁的神色，只是平静地将错误的地方轻轻划掉，从头重新推演，情绪始终维持着一种淡淡的平稳，看不出太多起伏。

苏沐扬飞快收回自己的目光，心脏不轻不重地跳了一下。

他在心底暗自吐槽自己实在没出息，不过就是结伴走了一段路，几句简单的闲谈，自己却要翻来覆去琢磨这么久。道理他全都明白，可心底涌上来的悸动，从来不会听从理智的安排。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的视线落回面前的试卷，咬住笔杆，拼尽全力想要把涣散的心神拽回物理公式之中。笔尖落在纸面，写下两行演算步骤，可没过多久，思绪又悄悄飘向别处，笔下的字迹也随之慢慢变得潦草。他的手机械地完成书写的动作，脑海里面依旧不断回放傍晚路上发生的种种片段。白天搬运运动会物资留下的酸胀感还残留在肩膀和胳膊，稍微转动一下身体，闷闷的酸痛就会蔓延开来，这份身体上的疲惫，反倒把心底纷乱纠结的情绪衬托得愈发清晰。

斜前方的位置上，林婉正安安静静埋着头刷题。

柔软的刘海垂落下来，遮住小半眉眼，遇到难以解开的题目，她的眉头就会轻轻蹙起。她习惯独立思考，不会随便东张西望，更不会轻易打扰身边的同学。只有实在绞尽脑汁也想不通的时候，她才会伸出手指，轻轻碰一碰前排同学的胳膊，把音量压到最低，小声提出自己的疑问。得到想要的解答之后，她立刻低下头，继续埋头写题。她的桌角放着一颗薄荷糖，专门用来对抗晚自习漫漫长夜带来的昏沉困意，班里不少同学都会准备这类小物件提神。她的桌面收拾得干净利落，课本、练习册摆放得整整齐齐，几乎没有多余杂乱的杂物。做完一整套选择题之后，她会细心地把错题的题号圈出来，标记好，留到课后统一整理进错题本，一举一动有条不紊，很少会被周遭环境的变化所影响。

教室后排传来一阵极轻的动静。

江屹把半边脑袋埋进臂弯，正和汹涌袭来的困意苦苦对抗。白天的运动会消耗了他大量的体力，接力赛道上的冲刺奔跑，来回搬运道具，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精力。此刻倦意一层一层往上翻涌，沉甸甸压在眼皮之上。他挣扎着抬起脑袋，双眼酸涩发胀，抬手用力揉了揉眼眶，撑着额头勉强看了两行题目。可坚持不到半分钟，脑袋就不受控制地向下垂，差一点重重磕在课桌桌面上。他猛地惊醒，身体狠狠一抖，身旁的同桌侧目看了他一眼。江屹脸上掠过一丝窘迫，吐了吐舌头，赶紧挺直腰背，硬撑着和睡意继续搏斗。

教室后排还有好几名同学同样在熬着困意。有人悄悄用指甲掐自己的手背，依靠微弱的痛感保持清醒；有人拧开水杯，低下头抿一口温水，所有动作都放得极轻，生怕制造出声响，吸引讲台上老师的注意。还有一部分同学已经完成了今晚布置的学习任务，便安安静静翻看错题，梳理知识点，不会做和学习无关的事情破坏晚自习的秩序。

墙上挂钟的秒针一圈一圈缓缓转动，滴答，滴答，细微的声响混在满室书写的动静里，时间就这样一点一点向前流淌。

苏沐扬总算勉强沉下心，接连做完两道物理大题。长时间握笔让手腕泛起酸涩，他放下手中的笔，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肩膀残留的酸痛依旧没有消散，稍稍活动，酸麻的感觉便顺着肩颈向后背蔓延。他随手翻开桌上的草稿本，笔尖在纸面上漫无目的地涂画，一道道毫无意义的线条布满纸面，用来打发做题之后短暂放空的间隙。

不知不觉之间，他又一次控制不住地将视线投向身旁。

恰好就在这一刻，沈知栩抬起了头。

两道视线猝不及防撞在了一起。

苏沐扬浑身瞬间僵住，手里握着的笔差一点直接滑落到课桌上。心脏骤然加速，砰砰地撞击着胸腔。他完全没有预料到对方会突然抬头，愣在原地半秒，来不及及时移开自己的目光。沈知栩的神色没有太大波动，只是淡淡地朝他望过来，似乎一眼就看穿了他走神的状态，眉梢极轻微地向上挑了一下。教室内不允许交头接耳，他没有开口说话，只用眼神扫了扫苏沐扬摊开的练习册，无声地提醒他收回心思，好好完成手上的习题。

仅仅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眼神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