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春的清晨,草木间凝着薄薄的露珠,淅淅沥沥的夜雨刚停歇,豆大的雨珠顺着枝头滚落,将满树梨花纷纷打落,洁白花瓣铺了厚厚一地。院中的躺椅被徐徐晚风拂过,木架发出吱呀、吱呀的轻晃声响。朝阳穿过窗棂,淌进屋内,柔光厚厚铺在床榻之上。日光太过晃眼,榻上熟睡的花十思蹙了蹙眉,翻了个身,继续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院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动静:
“师父!师父!”
浮舟的呼喊声隔着院墙闯进来,推撞院门的声响格外响亮,气流卷动地上堆积的梨花,四散飞扬,终究还是将睡熟的花十思惊醒。
“师父!快起来,出大事了!”浮舟站在房门外,焦急地高声叫喊。
花十思缓缓睁开双眼,眼底还残留着几分刚睡醒的惺忪,神色不见半分慌乱。他坐起身,一边慢条斯理换上衣衫,一边开口,声音带着尚未散尽的慵懒:“何事这般心浮气躁,慌慌张张成何模样。”
浮舟的声音隔着木门传进来,满是急迫:“今日是楚师叔出关的日子,本来宗门上下都要前去迎候,可偏偏就在这个关头,池琢玉死了!池掌门查验她脖颈上的剑伤,一口咬定……是师父,是你下的杀手。我一听见消息便拼了命往回赶,用不了多久他们就要过来拿人,我们得赶紧走,再耽搁就逃不掉了!”
今日本该是楚弦清闭关结束的日子,论辈分,身为师兄的花十思理应到场祝贺迎接。可这五年以来,花十思一身元气几乎损耗殆尽,在仁真峰早已没有多少地位,宗门之中鲜少有人还会记挂他是否到场。唯有昔日疼爱他的师父还念着旧情,也正因如此,花十思才心安理得躲在自己的小院,任由太阳晒到屁股,安然酣睡。
话音刚落,院门被人轻轻推开,恰好花十思也已经梳洗完毕,抬手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院门外,浮舟神色慌张地站在原地,二人一同抬眼,看向推门而入的来人
——是楚弦清。
虽说花十思如今元气近乎废去,可他亲手教出来的浮舟,修为却是同辈之中数一数二的佼佼者,在仁真峰年轻一辈里实力名列前茅,假以时日,待剑术大成,修为定然能够远超池琢玉。
浮舟见到楚弦清,下意识纵身一跃冲到他面前,抬手便要有所动作,可指尖还未碰到对方衣襟,就被楚弦清出手一指点中穴位,浑身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楚弦清看向动弹不得的少年,语气平静地解释:“我不是来捉拿你师父的,我是来救他的。”
话音落下,他抬手解开浮舟身上的穴道。穴道一解,浮舟立刻快步奔向花十思的身旁。
楚弦清的目光,跟着浮舟的身影一同落向前方,最终定格在站在房门口那袭烟青色的衣角之上。他抬眼望向花十思,唇角扬起一抹笑意,春风般温润,那笑意却勾得人心底莫名泛起一阵细碎的波澜。
待到楚弦清一步步走近,花十思敛去心底一闪而过的异样心绪,神色恢复如常:
“小师弟,好久不见了。”
“嗯,我知晓。”
花十思静静望着他的脸,表面看去神色平淡,只当寻常相见,心底却悄然滋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怎么了,师兄,我脸上有什么东西?”楚弦清微微俯身,将脸凑近几分,轻声发问。
就在这时,院门再度被人猛地撞开,力道极大,竹制门板被冲击得嘎吱作响。
为首走进来的正是池封,池掌门,他身后紧跟着四名随行弟子,气势汹汹,将小院的出口牢牢封住。
“今日倒是格外热闹,原来楚弦清也在此处。那就不打扰二位叙旧了,花英雄,还请跟我们走一趟。”池封抬了抬手,示意花十思随他离去。
“花英雄”这个名号,还要追溯到五年之前。那时花十思一心追寻人魔共存、万物共生的大道,一次外出下山救人,被获救之人询问姓名。他只淡淡答道,英雄不问出处,若要记我,便唤我道花便可。没人知晓这道花究竟指代哪一种花,可“英雄不问出处”这一句话,却就此流传开来。只是近两年世道纷乱,人心叵测,善恶交织,久而久之,也再无人深究,那一朵花究竟是什么模样。
花十思抬步便要动身,手腕却骤然被楚弦清一把攥住,他压低声音,急促告诫:“不可前去。”
“这一趟,我必须去。”花十思没有挣开他的手,抬眼迎上楚弦清满是不解的目光,反问,“为什么。”
楚弦清没有给出半句答复。花十思执意迈步跟上池封一行人,楚弦清的手指,便不知不觉间缓缓松开。
一行人来到池琢玉生前居住的院落,院内冷冷清清,不见闲杂弟子,唯有掌门早已等候在此。花十思与楚弦清同时拱手行礼:“师父。”
二人转过身,看向躺在地上的躯体,已经被一块洁白的白布完整覆盖。
花十思上前,伸手掀开脖颈位置一角白布。一道伤口赫然映入眼帘,刀口直逼大动脉,伤口不算深,却招招致命,那手法,正是他花十思惯用的杀人路数。可现如今的他,一身元气尽废,连佩剑都难以提起,又怎么可能出手伤人。
他凝神久久凝视那一处伤口。
耳边传来楚弦清的声音:“师兄,可看出什么端倪?”
花十思神色沉沉,缓缓摇头:“嗯……没有。”
池封站在对面,一声冷笑响起:“呵,自然是看不出,人本就是你杀的,难不成你还会亲口承认。”
一旁的掌门当即出声反驳:“谁人不知花儿如今连剑都握不稳,又怎么使出这样的杀招。”
“呵!天下谁不知道花十思的了无剑,一剑便可夺人性命!这伤口,除了他那柄灵剑还能是谁造成?那本就是通灵之剑,何须执剑人亲自动手!”池封高声辩驳。
掌门不再多言,只语气坚定:“无论如何,绝不可能是花儿所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