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江城还热得像蒸笼,教室里三十六个吊扇全开着,转出来的全是热风。程既白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课桌表面,试图用物理降温来对抗这个残酷的世界。他的同桌赵阳在旁边嗦着一根冰棍,嗦得吱吱响,像一只在享用腐肉的老鼠。
“你能不能别嗦了?”程既白闷声闷气地说。
“不能。”赵阳理直气壮,“这是我用命换来的。你知不知道小卖部的冰柜前面排了多长的队?我跟你说,至少有三十个人!我在烈日下站了整整十分钟,就为了这一根冰棍!你知不知道冰棍对我的意义?”
“不感兴趣。”程既白把脸转到另一边,后脑勺对着赵阳。
“你这人真没意思。”赵阳咬了一大口冰棍,含混不清地说,“我跟你说,那个新来的转学生,你猜是男是女?”
“不猜。”
“我听老周说,成绩特别好,从省城转来的。”
“嗯。”
“你就不想多知道一点?”
“不想。”
赵阳翻了个白眼,彻底放弃了和程既白交流的欲望。
程既白其实不是不想知道。他只是太困了。早上五点半起来跑了一个八公里,上午四节课硬撑着没睡,到了下午第一节课,他的眼皮已经重得像灌了铅。他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趴着,趴到天荒地老,趴到世界末日,趴到那个该死的转学生赶紧进来坐下,别让老周再吊大家的胃口。
老周还在讲台上卖关子。他先是长篇大论地讲了一通“新学期新气象”,又回顾了高二分班以来的种种“喜人成果”,最后才慢悠悠地把话题转到转学生身上。程既白怀疑老周上辈子是个说书的,不然怎么这么会拖节奏。
“这个同学呢,是从外地转来的。”老周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物理成绩特别突出,在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预赛里拿了满分。我们学校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有学生在预赛里拿满分。”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预赛满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就算是在省重点中学,每年能进复赛的也就那么几个,满分更是闻所未闻。
“这么厉害?”
“男的女的?”
“长得怎么样?”
老周没理会下面的骚动,继续说:“希望大家多关照新同学,让他尽快融入我们三班这个大家庭。”
程既白在心里吐槽:还大家庭呢,上周刚因为抢篮球场的事跟二班打了一架,这叫大家庭?
“好了,进来吧。”老周朝门口招了招手。
门被推开的瞬间,程既白感觉到一阵风从门口灌进来,带着走廊里特有的消毒水气味和一点点阳光晒过的暖意。
他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很高。这是程既白的第一个反应。目测一米八三往上,比班里最高的男生还高出小半个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校服——但不是他们学校的校服,是那种没有任何logo的、地摊上十块钱一件的廉价运动服。下面是一条黑色长裤,脚上踩着一双灰扑扑的帆布鞋,鞋带系得很紧,紧到鞋面都皱起来了。
然后他看到了那张脸。
程既白后来回忆这个瞬间的时候,总觉得应该配上点什么BGM,比如电影里主角出场时的恢弘交响乐,或者至少来一阵风什么的。但现实中什么都没有,只有赵阳在旁边嗦冰棍的声音,和头顶吊扇吱呀吱呀的转动声。
那张脸怎么说呢——好看。
不是那种精致的好看,不是偶像剧里男主那种五官完美的好看,而是一种冷的好看。眉骨很高,眼窝微微陷下去,鼻梁挺直得像用尺子量过,嘴唇薄薄的抿成一条线。皮肤白得不像是在江城的太阳底下生活过的人,倒像是从哪个常年不见光的北方城市搬来的。头发有点长,刘海快遮到眉毛了,但又不是那种刻意的韩式刘海,纯粹是——懒得剪。
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根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棍,冒着冷气。
程既白又想到冰棍了。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大概是被热傻了。
“自我介绍一下。”老周在旁边提醒。
男生站在讲台上,目光缓缓扫过全班六十二个人。那道目光不快不慢,像是在检阅一支不太合格的队伍,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动声色的疏离感。程既白觉得那道目光经过自己的时候停了一下——但也可能只是他的错觉,因为那道目光实在太快了,像蜻蜓点水,又像刀锋掠过,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已经移开了。
“林栖云。”
三个字。
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声带有些生锈。
教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后排传来一个男生压着嗓子说:“哇,好装。”旁边几个人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