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岘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到警局的时候,赵铁山办公室的门半开着。
他本来要过去交一份材料,走到门口的时候手已经抬起来了准备敲门。
然后他看见里面坐着一个人——长卷发披在肩上,穿着一件得体的黑色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真丝衬衫,领口系着一条细丝巾。
妆容比上次淡了一些,但口红依然是正红色,耳垂上坠着一对很小的珍珠耳环,整个人往椅子上一靠,带着一种"姐可是被请来的"的从容。
棠姐?
李岘的手停在半空中。
赵铁山坐在办公桌后面,正低头翻一份文件,没注意到门口有人。
棠姐倒是看见了,她抬了一下眼,视线跟李岘对上,脸上没有任何波动,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然后自然地移开了,像在看一个路过的普通同事。
“李岘?来得正好。"赵铁山抬头看见他,"这位是唐棠,上面请来的财务顾问,帮咱们过一下近几年的经费账目。"
李岘的嘴角动了一下。只动了一下,被他立刻压平了。
唐棠。邱棠。他脑子里把这两个名字摆在一起,差了一个字,但差的那一个字是整个身份的转换。
他把"邱"吃掉了,留着"棠",拿着这个名正言顺的新名字坐进了警局。
“唐顾问。"李岘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得他自己都觉得"够了"。
棠姐站起来朝他伸出手,笑容得体,语气正经得像在参加正式会议:"你好,以后请多关照。"
李岘握了一下那只手。他记得这只手昨晚还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士烟,指间有淡淡的烟草味。
现在换成了清淡的护手霜的香味,指腹干燥微凉,握手姿势标准得无可挑剔。
“李岘。"他说。
棠姐松开手坐回去,重新翘起腿,姿态端正得像一个来开会的专业人士。
赵铁山完全没有察觉异常,把一份材料递给他:"你帮我把这个送到档案室去。"
李岘接过来转身走出去。走到走廊里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偏了一下头,嘴角那点压了一路的弧度终于浮上来了一点。
他把那份材料翻了个面,然后继续往档案室走了。
等他回来的时候赵铁山已经出去了,办公室里只剩棠姐一个人,正拿着赵铁山的搪瓷杯在端详上面的"优秀共产党员"大红字。
李岘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口袋里,靠着门框看她。
“唐棠?"
棠姐把搪瓷杯放回去,抬头看他,脸上的笑容从刚才那个"得体礼貌的财务顾问"变成了一个不那么正经的版本。
“怎么,不行?"
“你昨晚还在裴昼家里抽烟。"
“今天我在警局看账目。"棠姐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冲突。"
“你把姓换了?"
棠姐站起来,拿起桌上的一只黑色手袋夹在腋下,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声音不高不低:"唐棠好听一点。邱棠太刚了。"
“邱棠哪里刚了?"
“姓邱的邱,海棠的棠——搁在一起像一把刀。"她说,语气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挑剔,"唐棠好听,软一点,适合在赵铁山面前装乖乖女。"
李岘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彻底压不住了,但他还在努力绷着。
“你管财务顾问叫乖乖女?"
“姐装什么像什么。"棠姐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了声音,"别拆穿我。你欠裴昼人情,他也欠我人情——咱俩各欠各的,扯平了。"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那股栀子花的香味飘过来,跟昨天一模一样,被警局的日光灯和白墙衬得格外分明。
李岘站在原地,低头掏出手机给裴昼发了一条消息。
“你让邱棠姐来警局当财务顾问了?"
过了一会儿屏幕亮了。
“她自己要来的。她说在美容院待腻了,想换个地方玩两天。我说你别玩太大,她说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