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蝉鸣被一层薄薄的云层压下去大半,教室里面开着老旧吊扇,三片扇叶慢悠悠转动,发出嗡嗡的低响,热风一圈圈扫过课桌。距离高三开学已经过去小半个月,整座校园都被笼罩在高考倒计时带来的紧绷氛围里,课桌上高高摞起的习题册、试卷几乎要挡住大半张少年的脸。
林默衔垂着眼,笔尖在数学草稿纸上反复演算同一道解析几何大题。草稿纸边角已经被他捏得起了褶皱,算出来的结果反反复复对不上参考答案,心底浮起一层躁意。指尖微微发僵,他停下笔,下意识侧过头。
陆昭衍就坐在他旁边的位置。
少年脊背挺得笔直,校服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线条干净的手腕。阳光穿过窗户斜斜落下来,在他的侧脸投出浅浅的阴影,长睫垂落,安安静静落在书页上。他做题的时候神情很专注,眉峰微微收拢,只有遇到复杂题干,指尖才会轻轻敲两下桌面。
林默衔的心跳悄无声息快了半拍。
他连忙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回自己的卷子上,可脑子里乱糟糟的,公式怎么都记不牢。明明只是简简单单的一道数学题,思绪却不受控制往旁边那个人身上飘。
这大半个月以来,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之前找事的那几个人收敛了许多,不会再明目张胆堵人,顶多远远投过来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不敢再轻易上前招惹。有陆昭衍在身边,林默衔不必再时时刻刻绷紧神经提防突如其来的刁难,不用放学之后缩着肩膀拼命赶路逃离学校。可心底那份藏了许久的喜欢,非但没有变淡,反而像夏末疯长的草木,悄无声息在心底蔓延开来。
这份喜欢太重,也太易碎。
林默衔无数次在夜里反复掂量。他害怕捅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一旦说出口,如果得到的不是想要的答案,他们连现在这样安稳做朋友的状态都留不住。他太贪恋这份来之不易的陪伴,不敢去赌那渺茫的可能性。
“算不出来?”
一道低沉清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林默衔猛地回神,肩膀微微一颤,抬眼撞进陆昭衍看向他的目光里。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笔,脑袋微微偏过来,目光落在他满是演算痕迹的草稿纸上。
“嗯。”林默衔小声应了一句,耳尖不受控制地发烫,把草稿纸往中间推了推,“步骤总出错,算出来的数和答案对不上。”
陆昭衍伸手把草稿纸拉过去一点,指尖擦过林默衔的手背。那一点触碰很轻,像羽毛扫过,林默衔的手背瞬间泛起一阵麻意,下意识往回收了收手。
陆昭衍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细微的慌乱,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演算步骤上,指尖点在其中一步推导:“这里,符号算错了,负号漏掉,后面整串计算全部跟着偏掉。”
他的指尖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指尖轻轻点在那一行公式上面。林默衔顺着他指的位置看过去,果然一眼看见自己犯下的低级错误。
“原来是这里。”林默衔低声呢喃,心里一阵懊恼,明明平时反复提醒自己仔细,一到做题走神的时候,就很容易出现这种疏漏。
“别着急。”陆昭衍把草稿纸推回来,声音放得很轻,“高三的题本来就绕,越慌越容易算错。”
吊扇依旧在头顶嗡嗡作响,窗外断断续续飘进来几声蝉鸣。教室里面坐满刷题的同学,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连成一片。林默衔低着头修改错题,鼻尖萦绕着陆昭衍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味道。
他偷偷深呼吸,把心底翻涌上来的悸动强行压下去。
下课铃声响起的瞬间,教室里瞬间炸开一点喧闹。不少同学伸懒腰,起身去走廊透气,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小声闲聊。
“出去走走吗?”陆昭衍合上习题册,侧过头看向林默衔。
林默衔愣了愣,迟疑片刻,轻轻点头:“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的栏杆被晒了一整个白天,摸上去带着温热的温度。远处的香樟树长得繁茂,层层叠叠的绿叶铺展开,挡住大半毒辣的日光,漏下星星点点晃动的光斑。
走廊上到处都是走动的学生,喧闹的说笑声此起彼伏。有几个路过的同学,目光若有若无落在他们两个人身上,交头接耳低声说着什么。
林默衔下意识绷紧脊背,手悄悄攥紧校服下摆。过往那些被指指点点的记忆一瞬间翻涌上来,自卑又敏感的情绪又冒出头,他下意识想要往后面退半步,拉开一点距离。
陆昭衍察觉到他细微的退缩,不动声色往他身边靠了半步。没有说话,只是肩膀离得更近一点,一种无声的庇护。
“别管他们。”陆昭衍视线望着远处的树冠,语气平淡,“别人说什么,不用全部往心里装。”
林默衔垂着眼,看着地面晃动的树影,喉咙微微发紧。他知道道理是这样,可是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怯懦,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全磨掉。那些伤人的话语,异样的眼光,早就刻进骨子里,稍有风吹草动就会翻涌上来。
“我还是……不太习惯。”林默衔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身边的人能够听见,“总觉得所有人都在看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