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晚风穿过虚构启明中学的香樟枝叶,扫去了傍晚残留的最后一点燥热。
晚自习预备铃慢悠悠地响起来,穿透层层叠叠的树影,落进安静的高二教学楼。走廊上追逐打闹的学生瞬间收敛了动静,三三两两抱着书本匆匆往教室赶,喧闹声潮水般褪去,只余下风掠过树叶的沙沙轻响,温柔又绵长。
林默衔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笔杆。
窗外的夕阳沉在远处的楼宇边缘,泼洒出一层温柔的橘粉色霞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浅浅落在他白皙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长睫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他垂着眼,看似盯着桌上摊开的数学错题本,目光却涣散着,压根没看进去半个公式。
脑子里反复盘旋着傍晚操场边的那一幕。
陆昭衍微微泛红的耳尖,刻意放缓的脚步,还有那句压在晚风里、轻得像错觉的——“我不想你不开心。”
短短七个字,没有惊艳的辞藻,算不上郑重的承诺,却像一颗温软的小石子,稳稳坠进林默衔沉寂了许久的心底,漾开一圈又一圈细碎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从前的林默衔,习惯了独处,习惯了把所有情绪、所有期许都死死藏在心底。长期的沉默和内敛,让他早已学会不期待任何人的偏爱,更不敢奢望有人会把他的情绪放在心上。他向来是迁就别人的那一个,习惯性懂事,习惯性退让,习惯性消化掉自己所有的委屈和低落。
可陆昭衍不一样。
这个人永远能精准捕捉到他所有藏在平静表象下的情绪。
他低落时,陆昭衍会悄悄陪在身边,安安静静不打扰;他别扭逞强时,陆昭衍会温柔拆穿他的伪装,小心翼翼安抚他的敏感;就连他自己都忽略的小情绪,陆昭衍都会默默记在心里,笨拙又认真地哄他开心。
这种独一份的在意,温柔又滚烫,是林默衔从未拥有过的偏爱。
后座传来轻轻的桌椅挪动声,带着熟悉的、清浅的皂角香气,缓缓靠近。
林默衔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心跳骤然失序,轻轻乱了一拍。
不用回头,他就知道是陆昭衍回来了。
傍晚自由活动时间,全班大半人都去了操场放松、散步,只有林默衔独自留在教室刷题。陆昭衍原本被同桌拉着去打球,中途却折返回来,在教室门口静静站了许久,最后只是安安静静待在走廊,陪着吹了很久的晚风。
直到晚自习铃声响起,才缓步走回教室。
脚步声停在身侧,椅子被轻轻拉开,又轻轻合上,没有发出一点嘈杂的声响。陆昭衍似乎刻意放轻了所有动作,生怕惊扰到窗前走神的少年。
教室里渐渐坐满了人,翻书声、笔尖落纸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汇成独属于晚自习的安静氛围。班主任踩着铃声走进教室,简单叮嘱了几句晚自习纪律,便搬了一把椅子坐在讲台旁低头备课。
整个教室安静得落针可闻。
陆昭衍翻开课本,目光却没有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
他的视线越过课桌的边缘,悄悄落在前方少年的背影上。
林默衔坐得很直,脊背挺拔,校服袖口规规矩矩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干净的手腕。霞光渐渐褪去,室内灯光亮起,暖白色的光线落在他柔软的黑发上,温顺又安静,像一幅温柔到极致的画。
傍晚在操场没说出口的话,此刻又一次涌上心头,在胸腔里反复翻涌,滚烫得让人心口发紧。
其实他想说的远不止“我不想你不开心”。
他想说,林默衔,我很在意你。
在意你的情绪,在意你的眉眼,在意你所有的开心与难过,在意你看向别人时温柔的眼神,更在意你独处时眼底藏不住的落寞。
从初见时的惊艳,到后来相处中的心动,再到如今满心满眼的牵挂。这份不知不觉滋生的情愫,早已在日复一日的陪伴里,生根发芽,长满了整个心脏,再也藏不住,压不下。
陆昭衍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指尖微微蜷缩,心底生出一丝无措的忐忑。
他不知道林默衔能不能察觉到这份逾矩的偏爱,也不敢轻易戳破这层薄薄的窗户纸。
他太怕了。
怕自己的唐突会吓到敏感内敛的林默衔,怕捅破窗户纸之后,连此刻这样安静陪伴的相处机会都没有,怕最后落得两两尴尬,形同陌路。
对他而言,能这样安安静静待在林默衔身边,看着他的背影,陪着他度过枯燥又漫长的高三前夕,就已经是难得的幸运。
可心底的悸动又太过汹涌,一遍遍催促着他,再勇敢一点,再坦诚一点。
晚风顺着敞开的窗户吹进来,掀起桌角的书页,轻轻翻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林默衔终于缓缓回神,微微侧过头,余光悄无声息地往后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