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的决定是陈女士在晚饭桌上提的。
“你爸工作调动,下学期咱们得住到城东那边去。”她把一碟青菜推到姜楚敏面前,“离你学校也不算太远,公交三四站,比你现在多坐两站。”
姜楚敏夹菜的动作没停:“一中本来就在城东,现在住过去反倒更近了。”
陈女士看着他,笑了一下:“你没意见就行。”
姜楚敏没有意见。他从初中就开始自己坐公交上学,换一个住的地方对他来说只是换一条路线,早起的时间差不多,到校的时间也不会变。那天晚上他刷完碗回房间,拉开书桌最下面那层抽屉,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翻出来——旧课本、试卷、用过一半的笔记本,还有几本小学时买的漫画。
他蹲在书桌前翻了一会儿,从一堆旧东西里找到一本封皮卷了边的作文本。小学五年级的,封面上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姜楚敏”三个字,旁边还画了一颗没画圆的五角星。他翻开第一页,开头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后面跟着一行字:“我最要好的朋友是苏亦。”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往下读,字迹歪歪扭扭,语句也不太通顺,用了一堆“他对我很好”“他借我橡皮”“他陪我去医务室”之类的句子,最后结尾是“我觉得我们会一直是好朋友”。他看到最后几个字,把作文本合上了,塞回抽屉最底下。
第二天下午,他骑自行车出了门,沿着老路骑了十几分钟,在一个旧小区门口停下来。苏亦家在这个小区住了很多年,姜楚敏以前几乎每周都来,后来上了初三课业忙,来得少了,但路还是认得。他把车锁在楼下,上楼敲了敲门。苏亦来开门的时候穿着拖鞋,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
“下午两点你还在睡?”姜楚敏站在门口,手还插在裤兜里。
“昨晚打游戏打晚了。”苏亦侧身让他进来。
姜楚敏换鞋进了客厅,坐在那张他坐了很多年的旧沙发上。沙发垫子被坐得有些塌了,坐上去的时候会微微陷下去。苏亦去厨房倒了杯水递给他,在他旁边坐下来,隔着半个靠垫的距离。
“怎么忽然过来了。”
“没事就不能来?”姜楚敏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我就是在家收拾东西,翻到以前的作文本,看到一句话。”
“什么话。”
“我最要好的朋友是苏亦。”
苏亦偏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嘴角动了动,像是在判断这句话是认真的还是随口一提。姜楚敏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水边缘慢慢滑落的水珠上,像是也没有特意等着他回应。过了两秒苏亦才开口:“你居然还留着小学的作文本。”
“我妈不扔我的东西,堆在抽屉里我就翻到了。”姜楚敏说,“你那时候还挺好的,借我橡皮,陪我去医务室,都写在作文里了。”
“你现在用不着橡皮了。”
“现在也不怎么去医务室了。”
苏亦没有接话。电视开着静音,画面在两人面前无声地切换着,茶几上那杯水表面的热气慢慢散尽了。姜楚敏坐了一会儿,转头看向苏亦:“城东那边,你知道吧?我家要搬到那边去了。”
苏亦点了点头:“你妈昨天跟我妈打电话的时候说了。”
“那以后我过来没这么方便了。”
“公交三四站,跟现在差不了多少。”
姜楚敏靠在沙发里,没有立刻接话。窗外的阳光透过纱帘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开一片柔和的浅金色,光带从茶几脚边一直延伸到墙角,把空气中的细小灰尘照得像悬浮的金粉。他低头看着那片光,说:“其实也没有别的什么,就是过来跟你说一声。”
苏亦“嗯”了一声。
姜楚敏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那我先回去了,还有一堆东西没收拾完。”
苏亦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姜楚敏换鞋的时候弯腰系鞋带,苏亦靠在门框边上看他,等他直起身来,才开口说:“搬完告诉我地址。”
“好。”姜楚敏说。他转过身,下了一层楼梯,又停下来,抬头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苏亦还站在那儿,半个身子在门内,半个身子在走廊的灯光里。
“那篇作文,”姜楚敏说,“后面我其实还写了一句。”
“什么?”
“写的是,‘我希望他也会这么想。’”
苏亦站在门口,走廊的光线落在他脸上,照得他的表情不太分明。他看着楼梯下方的姜楚敏,好几秒没有动。姜楚敏弯了一下嘴角,没有等他的回应,转过身继续往下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一格一格地远去,电梯门开了又合上,楼道重新安静下来。苏亦还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指尖微微收紧,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