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穿过高二(3)班的玻璃窗,在祁颜的桌面上切割出一道明亮的斜线。尘埃在光柱里无声地翻滚,像一群无处安放的幽魂。
祁颜比所有人都到得早。
他坐在那个原来靠窗的位置上,背脊挺得笔直,穿着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的校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掌心包扎的纱布被长袖妥帖地遮住,只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
他的脸色比昨日更白,近乎透明,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但那双眼睛却睁得很大,平静无波地望着桌面,仿佛昨夜那场血色与崩溃从未发生。
他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不是课本,而是一页崭新的、从母亲那本心理学专著里撕下来的空白页。页眉用铅笔淡淡地写着一个标题:《变量观察记录:Day1》。下面分了几个栏目:时间、环境变量(何幸出现与否)、生理指标(心率、皮电反应预估)、情绪反馈(主观自评)、备注。
他在“备注”栏里,用极细的铅笔字迹,写下一行小字:08:10,基线状态。无情绪波动。掌心伤口隐痛,等级210。
笔尖在纸上停顿,没有留下更深的痕迹。
教室门被推开,第一个进来的是廖政枫。他看见祁颜,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卧槽,祁颜!你没事了吧?前几天你姐……哦不,你走了之后,何幸那孙子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四班年辞益也……”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祁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太陌生了。没有往日的温和,也没有昨日在后台的绝望。是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如同实验室显微镜般的审视。廖政枫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剥开外壳的虾,所有内在的情绪反应都暴露在对方冷静的注视下。
“我很好。”祁颜开口,声音平稳,没有任何起伏,“谢谢关心。”说完,他便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那张“观察记录”上,仿佛廖政枫只是一段需要被记录的、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廖政枫被噎得够呛,悻悻地摸了摸鼻子,退回自己的座位,心里发毛。这他妈叫“很好”?这分明是魂儿被抽走了,只剩一具被丝线操控的精致躯壳。
陆续有同学进来,看到祁颜回来,大多投来关切或好奇的目光,但被他那周身散发的、生人勿近的低气压所慑,无人敢上前搭话。宁檬偷偷看了他好几眼,想说什么,最终也只是咬着嘴唇,把头埋得更低。
直到何幸的身影出现在后门。
何幸是冲进来的,带着一身晨跑后的热气,额头上还挂着汗珠。他一眼就锁定了祁颜的位置,眼神里的焦灼在看到祁颜完好无损地坐在那里的瞬间,化为了一种近乎贪婪的凝视。
但他没有立刻冲过来,而是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一步一步,尽可能平稳地走到自己的座位旁。
祁颜在他靠近的瞬间,握笔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他迅速在“环境变量”栏里记下:08:17,目标变量出现。同时,另一只手悄然按在胸口,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骤然加速的搏动。他闭上眼,几秒后睁开,在“生理指标”栏里冷静地记录:心率提升至112次分,皮电反应显著增强。预期内。
他抬起头,迎向何幸的目光。
何幸正看着他,那双总是带着点痞气的眼睛里,此刻是毫不掩饰的心疼、担忧,和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想说话,想问“你手还疼吗?”,想说“我在这儿”,想把他从那个该死的椅子上拉起来带走。
但祁颜先开口了。
“早。”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练习过的温和。他拿起笔,在“情绪反馈”栏里写下:表面平静,内在波动可控。然后,他做了一件让何幸心脏骤停的事——他微微侧过身,将一个削得极其工整的苹果,轻轻地、准确地,放在了何幸的桌角。
苹果皮削得薄如蝉翼,连成长长的一条,没有断口,果肉晶莹,没有一丝氧化发黄的痕迹。这是祁颜的手笔。
只有那双被训练了十五年、稳定到极致的手,才能削出这样的苹果。
“我妈说,”祁颜的声音不高,刚好能让何幸听清,又不会让前排的廖政枫听得太真切,“我们可以……见面了。”他顿了顿,眼睫毛垂下来,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在学校里。她……允许。”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三颗冰雹,砸在何幸心上。
允许。
不是“我们可以在一起玩”,不是“我回来了”,而是“允许”。
林熙蕾的“允许”。
何幸看着那个完美的苹果,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烧得他眼眶发烫,这哪里是苹果,这是林熙蕾递过来的、裹着糖衣的枷锁!祁颜在告诉他,他回来了,但他是被“允许”回来的,带着监视,带着条件,像一只被拴着链子、放回笼子展示的鸟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