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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学生(第1页)

闹钟响的时候,贺叙白正梦见一只猫。

那只猫蹲在一片很高的草丛里,绿色的叶片几乎要把它的橘色皮毛完全淹没。它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瞳孔圆而亮,像两颗被阳光穿透的琥珀。他蹲下来想伸手摸它,指尖还没碰到毛茸茸的头顶,闹钟就把他拽回了现实——嗡嗡嗡地震动,在枕头旁边像一只囚在铁盒子里的蜜蜂。

他关掉闹钟,在被窝里赖了三秒钟,然后坐起身来。

窗外天色还带着点灰蒙蒙的蓝,春天早晨的太阳总是来得晚,把白昼一寸一寸地往后延。空气里有昨夜残存的水汽,混着楼下早餐铺子开张时飘上来的油条香味。贺叙白揉了揉眼睛,后颈的腺体已经不烫了,抑制剂起了作用,身体恢复了那种熟悉的、沉静的安稳。

他例行公事地摸了摸自己后颈上的抑制贴——还贴着,边缘有一点点翘,可能是昨晚翻身蹭的。他对着书桌上的小镜子把它撕下来,换了一张新的贴上去,用力按了按四周的胶边,确定它和皮肤完全贴合。镜子里他的脸色还行,眼下也没有明显的青黑,只是嘴唇有点干,大概是昨晚睡前忘了喝水。

他换好校服,把书包拉链拉好,想了想,又从抽屉里拿出那板只剩最后一粒的抑制剂塞进书包侧袋最深处。明天得去校医室,他默默记了一笔,然后拉开了卧室门。

客厅里静悄悄的。舅舅一家还没起,卧室门都关着,空气里浮动着一夜密闭之后那种混合着织物和灰尘的气味。贺叙白轻手轻脚地穿过客厅,从鞋柜上拿了钥匙,弯腰穿鞋的时候余光瞥见餐桌上扣着两个盘子,他走过去揭开一个——是两个包子,已经凉透了,皮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油。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他舅妈的字迹:"早餐自己热,别吵我们。"

他把两个包子拿起来放进微波炉转了四十秒,就着水龙头接的一杯凉水吃了。包子是白菜猪肉馅的,皮厚馅少,咬到第三口才尝到一点肉味。他没什么抱怨,吃完把盘子冲了冲放回沥水架上,背上书包出了门。

清晨的风迎面扑来,带着初春特有的那种凉丝丝的清冽感。小区里已经有遛狗的老人和赶早市的主妇,香樟树新发的叶子在晨光里泛着油亮亮的青绿色。贺叙白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周意临:"下楼了没,煎饼快凉了。"

贺叙白抬眼,看见马路对面那个熟悉的身影正靠在路灯杆上,一只手揣在校服兜里,另一只手举着个纸袋朝他晃了晃。周意临长得不算高,一米七出头,圆脸,眉毛很浓,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条月牙,让人看了心情就好。他旁边还有两个同班的男生正蹲在地上逗一只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小奶狗。

"来了。"贺叙白快走几步穿过斑马线。

周意临把纸袋递给他,纸袋上还渗着油,透出煎饼独有的那种焦香混着辣酱的浓郁气味。"加肠加蛋,多放辣,"他说,"老板记性比我好,我刚开口说一个煎饼他就接话加肠加蛋多放辣是吧。"

贺叙白接过纸袋,一股热乎乎的温度从纸壁传到掌心。"谢了。"

"谢什么谢,明天你请我呗。"周意临已经转身跟着那两个同学往前走,"快点快点,今天周一升旗,老李肯定要在操场点名,迟到又要挨训。"

贺叙白咬了一口煎饼,烫得他在嘴里倒了两口气才咽下去。脆皮裂开的瞬间,蛋香、肉香和辣椒的辛辣一起涌上来,把他早晨还没完全苏醒的味蕾一下子叫醒了。他三两口吃完,把纸袋叠好揣进兜里,加快脚步跟上周意临。

明德中学的校门在早晨七点二十分左右是最热闹的时候。穿蓝白色校服的学生从四面八方涌进这道铁栅栏门,有的骑着自行车从侧门鱼贯而入,有的从公交车上跳下来一路小跑,书包在背后哐哐响。门卫大爷坐在传达室里喝着保温杯里的茶,偶尔抬头朝迟到狂奔的学生吼一嗓子"跑什么跑还有三分钟"。

贺叙白和周意临踩着早读铃的前一秒冲进教学楼,爬上三楼的时候气喘吁吁,周意临扶着墙说"我迟早得练个长跑",贺叙白平复了一下呼吸推开教室门。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学生,早读的嘈杂声像一锅刚冒泡的粥,嗡嗡的。有人在交作业,有人在抄别人的作业,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在讨论昨天晚上的游戏排位。贺叙白走过过道的时候,余光扫了一下第四组靠窗那个位置——空的,桌面上很干净,没有书包没有课本,像是昨天被谁特意擦过。

他真的擦了。上周五放学的时候,他看见那张空桌上落了一层薄灰,就随手拿了块抹布沾了点水把它抹干净了。当时只是觉得一张桌子脏着不好看,但此刻他看着那片干净空荡的桌面,心里忽然泛起一种奇怪的预感。

今天那个转学生要来。

贺叙白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他的座位在第三组第四排,正好和第四组靠窗的那个空位隔着一条过道,斜对角。如果那个转学生真的坐在那里,他侧过头就能看见对方的侧脸。

这个念头让他有点莫名的不自在。他低下头翻开英语课本,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单词表上。

早读进行了大约十五分钟,班主任老李进来了。老李大名李建国,四十出头,教物理,头发稀疏,常年穿一件灰夹克,走路外八字,说话中气十足。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敲了敲讲台边缘,教室里那锅"粥"立刻安静下来。

"都安静一下。"老李清了清嗓子,"今天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

教室里响起一阵压低了的骚动。有人互相使眼色,有人伸长脖子往门口看,贺叙白后排的两个女生在小声说"听说是从省实验转来的""省实验的学霸为什么要来我们学校""听说家里搬来这边了"。

贺叙白抬起眼,看向门口。

然后他就看见了那个人。

那个人从门外走进来的时候,教室里的光线仿佛变亮了一点。他很高,比班里最高的男生还要高半个头,蓝白色的校服穿在他身上像量身定做的某种制服,肩线平直,袖口挽了一折,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他的头发是纯黑色的,剪得很短很利落,露出干净饱满的额头和一道清晰分明的发际线。他的五官乍看不算惊艳,但越看越耐看——眉骨高而挺,鼻梁像用尺子量过一样笔直,下颌线条收得紧而流畅,嘴唇薄,微微抿着,带着一种天然的克制感。

最让贺叙白注意到的,是他那双眼睛。

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是很深的黑褐色。那双眼睛没有刻意打量任何人,只是淡淡地扫了一圈教室,目光在掠过贺叙白的方向时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了。但就是那不到半秒,贺叙白感觉自己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说不清为什么。那目光不冷,也不热,像深秋夜晚的一杯温白开,没有多余的意味,却让人无法忽略。

"这位是陆清舟同学,"老李拍了拍那个新来男生的肩膀,"从省实验中学转过来的,以后就是咱们班的一员了。陆清舟,你给大家做个自我介绍。"

叫陆清舟的男生微微颔首,站到讲台旁边。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润感,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大家好,我叫陆清舟,陆地的陆,清水的清,舟船的舟。以后请多关照。"

没了。就这几句。干净得像是用刀裁过的纸。

可就是这几句,已经让教室里炸开了锅。前排几个女生捂着嘴小声尖叫,后排的男生吹了一声短促的口哨被老李瞪了一眼立刻噤声,有人开始交头接耳——"他好高""声音好好听""省实验的年级前十转来我们班?""他信息素是什么味你们闻到了吗""没有啊好淡好像是红酒那种"。

贺叙白坐在座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攥了一下英语书页的边缘。

他闻到了。在陆清舟走过他桌边、往第四组那个空位走过去的时候,极淡极淡的一缕气味飘过他的鼻尖——是葡萄酒的味道,不是浓烈的陈酿,更像是一杯刚刚醒好的干红,在空气里安静地舒展着它的醇厚与清冽。那种味道和教室里其他Alpha学生身上或刺鼻或浓重的信息素完全不同,它克制、内敛,如果不是他嗅觉天生比别人敏锐几分,几乎察觉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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