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沙沙。
鞋底碾过干枯荒草与碎瓦片的轻响,在死寂的庭院里格外清晰。来人只有一人,脚步刻意放得极缓,没有呼哨,没有同伙接应,全然不同于方才那些大张旗鼓搜捕的密探死士。
耳房之内,尘土与霉气裹住周身。林鹿一手紧握短刃,另一只手死死按住云野肩头,将人压向土墙最深的暗处。木门裂缝漏进一点冷白月光,恰好横亘在房门正中,只要再往前半步,屋内轮廓便会被外面一览无余。
脚步声绕过半坍塌的正房,缓缓向着这间耳房靠近。
每一步落下,都踩得人心头发紧。
这人似乎很熟悉荒宅布局,不像是顺着街巷逐户搜查过来的巡捕,反倒像是特意寻到此处。
“不必藏了。”
一个低沉沙哑的男声,隔着朽坏的木门悠悠传来,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耳中。
林鹿周身肌肉骤然绷紧,手腕微微发力,短刃在暗处泛出一点冷光,已经做好了搏杀突围的准备。
对方明明只有孤身一人,语气却笃定,仿佛早已确定屋内藏着人。
“我并非追杀你们的人。”门外那人继续开口,听得出刻意压着声线,“方才街上大哨响起,我一路尾随追兵踪迹过来,看见你们翻院墙进了这座荒宅。我若要拿你们,方才便可以直接引大批搜捕人马合围此处,何须独自过来。”
这番话半真半假,虚实难辨。谁也无法断定,这究竟是离间诱骗,还是真心话。
云野微微侧头,贴着林鹿耳畔用气音低语:“不可轻信。开门风险极大,若是圈套,我们会直接暴露。”
林鹿微微点头,指尖没有半分放松。门外之人身份不明,在这种绝境,任何主动靠近的陌生人,都要先当做敌人提防。
门外的人似乎也料到他们不会轻易应答,没有推门强闯,脚步往后退了数步,离开耳房木门跟前,站到庭院空旷处,隔着门板继续说话。
“我知道你们如今处境。客栈暴露,全镇封锁搜捕,山道冰封,进退无路。林家旧案,我知晓几分内情。”
林家旧案四个字一出,林鹿的瞳孔猛地一缩。
流落江湖这么多年,绝大多数人只知道海捕文书上林家叛门遗孤林鹿,知晓当年屠门案内里细节的外人寥寥无几。寻常仇家密探只会拿赏金说事,绝不会提及旧案内情。
“你是谁?”林鹿隔着残破木门,低声反问,声音冷硬,带着十足戒备。
“名号不必深究。”那人轻笑一声,笑声沙哑,“我与当年屠戮林府的幕后之人有仇。敌人的敌人,未必便是朋友,但至少此刻,我们没有理由互相残杀。今夜全镇戒严搜捕,你们困在此地,天亮之后必然无处遁形。”
云野飞快思索,权衡利弊。此人抛出林家旧案作为筹码,诱惑力极大,可同样也可能是敌人设下的圈套,故意用旧案引诱他们放下戒备。
“凭什么信你。”云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院中人顿了片刻。
“方才街巷搜捕小队经过荒宅门外,是我暗中引他们转向南边街巷,你们才得以躲过第一轮搜查。若是我一心拿你们领赏,方才便直接出声示警。”
这句话无从证实,也无从证伪。
庭院之中月光洒落,能看见一道颀长的黑色剪影,背对着耳房房门,头上戴着一顶宽檐毡帽,帽檐压得极低,整张脸面全部隐在阴影底下,看不见五官容貌。身上衣着也是寻常行商打扮,看不出是江湖好手还是寻常百姓。
“清河镇所有出入口,全部布下死士,寻常路径根本走不出去。”黑衣人缓缓说道,“东郊山神庙确实偏僻,可那边已经被安排了暗哨蹲守。你们若是打算逃往山神庙,一踏进去,便是落进另一个陷阱。”
林鹿心头一凛。白日茶摊听来的想法,竟然被对方一语道破。山神庙这条路,居然早已经被仇家布下埋伏。若是方才贸然动身前往,便是自投罗网。
“民居借宿同样行不通。”黑衣人继续剖析,“今夜全城风声鹤唳,家家户户都会轮番盘问,外来生人上门,户主十有八九会告发求自保。”
两条他们方才斟酌过的出路,尽数被点破,并且点明其中凶险。
耳房内,二人对视一眼,心中惊疑更重。此人对镇上布防、对他们心中盘算知晓得如此清楚,究竟是什么来头。
“那依你所言,何处才有生路?”云野问道。
“镇子西角,有一处废弃的漕运旧码头。”黑衣人声音放得更轻,“往年河水秋冬结冰,码头便彻底荒废。码头旁边有一间守河人的石屋,墙体厚实,隐蔽。今夜大半人手都集中在居民区搜捕,西边码头一带,布防相对薄弱。”
“可码头再往西,便是封死的山口关卡。”林鹿质疑。
“关卡明面上重兵把守,但关卡侧方,有一处被雪崩冲垮的崖径,寻常人不会留意。如今冰雪尚未完全封死,身手尚可便能攀越过去。只是危险重重,脚下便是百丈深谷。”黑衣人缓缓道,“那是眼下唯一能够离开清河镇的通道。我可以给你们绘制简易路径,还能提供两套普通百姓粗布衣裳,方便你们伪装。”
条件听上去无比诱人,可天下没有凭空掉下来的恩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