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敞着。陈添亦没有回头去关。
他扶着宋砚穿过一条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几幅小画——尺寸不大,都装在简单的木框里。
沈知意跟在后面,目光从画面上掠过:一幅画了一只站在窗台上的猫,一幅画了一棵树的影子落在草地上,还有一幅画了一扇窗,窗外是蓝色的。
他的脚步在那幅画前面停了一瞬,然后他跟上了。
走廊尽头是一间客厅。不大,沙发是深灰色的,布料洗得微微起球。茶几上放着一只陶罐,里面插着几枝干的薰衣草。
沙发旁边的地板上摊着一块手工编织的地毯,红褐色的底,图案是一圈一圈的波浪纹。陈添亦把宋砚扶到沙发边上让他躺下来。宋砚倒下去的时候后背触到沙发面的那一刻,眉头皱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出声。
陈添亦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旁边的房间。沈知意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着宋砚。宋砚闭着眼,额头上全是汗,从鬓角淌下来流进耳廓里。沈知意蹲下来,用袖子蹭了一下他的额头。宋砚没有睁眼,但他的嘴唇松开了。
陈添亦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盆,盆沿搭着一块干净的白毛巾。另一只手里拎着一个医药箱,浅绿色的,边角磨得发白。
他把搪瓷盆放在茶几上,热水在盆里冒着细细的白气。医药箱打开来,里面的东西整整齐齐——纱布、剪刀、碘伏、棉签、一小瓶不知道什么药。沈知意看着那瓶药,瓶身上的标签是波斯尼亚语的,他只认得几个字母。陈添亦蹲在沙发旁边,把宋砚的T恤下摆往上掀。
布料掀起来的时候粘住了伤口,宋砚的背肌绷紧了一下。陈添亦停住了手。他低头看着那片伤口——从右肩胛骨斜着拉到左腰,一道长长的刀伤,边缘红肿发炎,渗出淡黄色的液体。
伤口周围的皮肤烫得发红,和旁边正常的肤色之间有一道清晰的边界。陈添亦看了几秒,然后把毛巾浸进热水里拧干,敷在伤口边缘。动作很轻。
毛巾贴上去的时候宋砚的后背又绷了一下,然后慢慢松下来。陈添亦把T恤彻底掀掉,露出整片后背。
沈知意靠在沙发扶手旁边的地板上坐着,后背靠着茶几的腿。他仰着头看陈添亦处理伤口。陈添亦的手指很长,动作利落,清洗伤口的时候棉签从边缘向中心推,伤口里的脏东西被一点点带出来。
他换了一根新的棉签沾了碘伏重新涂了一遍,然后撒了药粉,盖上纱布,用医用胶带固定。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会疼"或者"忍一下"。但他的手一直是轻的。
宋砚全程没有睁眼。只有陈添亦按压纱布收口的时候他的睫毛抖了一下,嘴角抽了抽,又压下去了。
陈添亦处理完了。他把用过的棉签和纱布收进一个塑料袋里扎好口,放在茶几角落。然后他站起来,把搪瓷盆端走了。回来的时候盆换成了两只玻璃杯,热水冒着白汽。
他把一杯放在茶几上宋砚那一侧,另一杯放在沈知意手边的地板上。沈知意没有去拿。他靠着茶几腿坐着,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宋砚背上那块纱布。纱布是白色的,在灰蓝色T恤的衬托下很显眼。
陈添亦在沙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木头做的,坐下去的时候发出咯吱一声响。他坐在那里,双手搁在膝盖上,没有拿起画笔。
"你们从哪儿跑出来的?"
沈知意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研究所。"
"跑了多久。"
"不知道多少天了。"沈知意抬眼。
陈添亦看着他。沈知意的脸上全是疲惫,眼窝深了一圈,嘴角挂着一点干裂的白皮。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一个刚逃过追杀的人。
"为什么跑?"陈添亦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问一件很普通的事。
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不想再干了。"
他低下头,看着地板上自己的影子被暖黄灯光拉成变形的一团。
"干了十一年。在第四年早上醒来希望自己别醒。"他说"希望自己别醒"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不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陈添亦也没有接。他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弯腰碰了一下宋砚的额头。手背贴上去的时候宋砚的眉头动了一下。
"还在烧。"陈添亦说,"我煮点粥。"
他往厨房方向走,经过沈知意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你们跑的时候带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