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幕前最后三日,整座城市都浸在融融春意里。
清晨不再有刺人的寒霜,推开窗,扑面而来的是湿润柔和的风,裹挟着路边草木抽芽的清淡气息。天色亮得越来越早,朝阳漫过楼宇,泼洒出一层薄薄的金辉,落在画室巨大的落地玻璃窗上,将屋内的桌椅、画架、摊开的速写本尽数染上暖意。
温叙白这几日刻意放缓了节奏,不再长时间伏案作画。连日彩排带来的细微疲惫需要慢慢平复,他要留给自己一段放空沉淀的时光,以最平和松弛的心境,迎接即将到来的联展开幕式。
窗台上新插的铃兰长势正好,莹白小巧的花穗垂落下来,淡淡的清甜香气安静弥散在画室各处,和展厅里那幅《铃兰花海》遥遥呼应。
陆时珩依旧每日准时前来,只是不再像从前那样陪着他静坐办公,而是安排了许多轻松细碎的小事,帮他舒缓紧绷许久的心绪。
有时清晨带着温热的早餐过来,两人慢慢吃完,一同沿着河畔短途散步,看春水缓缓流淌,看岸边垂柳抽出嫩黄新芽,看早起的飞鸟掠过澄澈天际。一路上闲谈轻松琐碎的话题,避开所有和画展、评审、作品相关的内容,只聊春风、流云、街边新开的花店,聊春日适宜栽种的花草。
“一直紧绷着心神,开幕当日反而容易疲累。”沿着河岸缓步前行时,陆时珩低声同他说道,“余下几天,只安心休息,不必反复回想流程,不必担忧临场突发状况。所有预案,策展方都已筹备妥当。”
温叙白轻轻颔首,目光落在河面荡漾开的细碎波纹上。
道理他都明白,只是心底深处依旧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忐忑。那不是畏惧非议,不是害怕失败,而是一种创作者与生俱来的郑重——将倾注了无数心血的作品交付给大众审视,如同将心底最柔软的一隅,坦然摊开在万千目光之下。
“我只是忍不住去想,大家看见那片铃兰花海的时候,会生出什么样的感受。”温叙白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期许,“会不会有人,能读懂藏在画面里所有安静的情绪。”
“一定会有。”陆时珩停下脚步,侧身看向他,目光温柔而笃定,“艺术本就是灵魂之间无声的相逢。有人会看见花海,有人会看见温柔,也有人会读懂落笔之人藏在画中的心事。不必强求所有人共鸣,只要遇见一两个同频的观者,便是圆满。”
春风拂过两人身侧,扬起温叙白柔软的发梢。他望着陆时珩沉静温和的眉眼,心底悬着的那一点不安,又悄悄落下几分。
长久以来,他总是习惯给自己设立过高的标准,执着于一份完美的答卷。可一路走来他慢慢懂得,创作从不是为了迎合所有人的喜好,真诚落笔,无愧本心,便是最好的结局。
散步归家之后,温叙白开始慢慢整理开幕当日要穿戴的衣物。
没有选择过于隆重繁复的正装,他挑了一身米白色垂感衬衫,外搭一件轻薄浅咖色针织开衫,下身搭配剪裁利落的深色长裤,简约干净,雅致柔和,和他自身的气质相融,也契合画作温柔静谧的基调。
陆时珩站在一旁,帮他检查衣物有无褶皱,细心确认面料是否舒适:“场馆人流密集,长时间站立,衣物尽量宽松透气,不用刻意拘束自己。”
他又另外准备了便携的温水杯、薄荷糖、备用纸巾,一并收进简约的帆布包内,细致周全,将所有细碎可能用到的物件提前备好,免去温叙白临场慌乱。
午后,陈策发来消息,同步最后的确认事项。
开幕式定于上午九点正式开启,八点三十分所有参展画师到场签到,媒体采访区域划分完毕,展区限流方案最终敲定。同时发来一份精简版须知,标注了禁止携带的物品、作品保护注意事项,以及突发状况对应的工作人员联络方式。
【叙白,所有筹备工作全部收尾,展馆昨夜完成了最后的全设备调试,灯光、电子屏、安保系统均运行正常。你的手稿展示屏已经上传完毕,循环播放的时序也核对过了,没有问题。】
消息末尾附带一张现场实拍照片。
画面里,洁白展墙之上,《铃兰花海》安然悬挂,柔光均匀铺满画布,左右两幅作品错落排布,下方电子屏处于待机状态,静待开展之后,滚动播放他整理许久的创作手稿。
温叙白点开照片,静静凝望许久,指尖轻轻摩挲手机屏幕。
从初秋灵感乍现,勾勒第一笔草图,无数个深夜反复调整光影色调,历经流言风波,漫长的装裱、入库、终审,再到彩排确认展区,一路行至此刻,漫长数月的奔赴,终于抵达终点前夕。
陆时珩俯身,一同看向照片,唇角漾开浅淡笑意:“成品呈现的效果,比我们当初预想的还要动人。”
“嗯。”温叙白弯了弯眼尾,心底漫开绵长的释然。
傍晚时分,两人简单烹制了清淡的晚餐。餐桌上没有丰盛繁复的菜肴,几样时令清蔬,一锅鲜美的菌菇汤,热气袅袅升起,满是安稳的烟火气息。
吃饭时,温叙白忽然想起当初刚刚动笔绘制铃兰时的心境。那时候他尚且拘谨内敛,不敢设想自己的作品能够登上市级青年美术联展,只是抱着一份纯粹的热爱,在小小的画室里独自描摹花海。世事辗转,兜兜转转,如今竟真的要迎来开幕。
“回想起来,像一场很长很长的梦。”温叙白握着瓷勺,轻声感慨。
“不是梦。”陆时珩抬眸看向他,语气认真,“每一笔都是你亲手落下,每一段煎熬与等待都真实存在。你靠自己走到这里,所有荣光,理所应当。”
夜色缓缓笼罩整座城市,窗外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温叙白没有继续作画,而是坐在沙发上,翻看着从前的速写本。一页页翻过稚嫩的草稿、废弃的构图、调色试稿,清晰看见自己一路以来笔触与心境的蜕变。曾经画面里挥之不去的孤寂冷意,一点点被暖意覆盖,直到最后,漫生出整片温柔盛放的铃兰花海。
陆时珩坐在他身侧,安静翻阅艺术画册,互不打扰,一室静谧安然。暖光铺满客厅,铃兰淡香若有若无萦绕周遭,褪去所有喧嚣纷扰,只剩独属于两人的平和。
临近休息,温叙白将第二天要用的帆布包整理妥当,衣物整齐叠放在床头。他刻意早早洗漱休憩,想要养足精神,可躺在床上,却没有立刻入眠。
窗外月色清明,透过薄纱窗帘,洒下一片朦胧清辉。
他微微侧过身,脑海里不由自主想象开幕当天的场景。络绎不绝前来观展的人群,驻足在花海前静静凝望的观者,相机轻响,低声交谈,光影落在画布之上,铃兰仿佛随风轻颤。
他没有紧张慌乱,只有一种平静的期待。
不知过了多久,身旁的人轻轻靠近。陆时珩察觉到他并未入睡,伸手轻轻揽住他的腰,低沉柔和的嗓音在静谧夜里缓缓响起:“还没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