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站候车厅里的灯是白的,照得地砖明晃晃地反光。
白屹顾站在检票口前面,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翻起来挡住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他已经站在那根柱子旁边等了很久,久到旁边一个拎着蛇皮袋的大爷看了他两次,第三次的时候开口问了一句:"等人啊?"他没回答,也没转头。大爷就没再问了。
陈愿到的时候七点五十分。拖着行李箱,过安检的时候轮子磕了一下门槛,弹起来又落下去,发出一声闷响。他进候车厅的时候先看了一眼电子屏幕上的车次表,然后转头扫了一圈——他看见白屹顾了。那根柱子旁边站着一个人,两手插在口袋里,一动不动,像站在那里很久了。两个人隔着大约二十米的距离,中间有几排塑料座椅和几个低头玩手机的人。白屹顾看见他的时候没有立刻走过来。他先看了陈愿的行李箱,再看陈愿的脸。然后他动了,步子不快,在候车厅的地砖上一步一步走过来,皮鞋和瓷砖摩擦的声音被大厅的广播声盖掉了。
他在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候车厅里来来往往的人。
"你来了。"陈愿说。
"你走之前没告诉我具体时间。"白屹顾说,"我查了。东站到隔壁市的早班车只有一班,八点零五发车。你发的消息说下周三走,没说几点。我猜的。"
陈愿没有说话。
白屹顾看着他脚边的行李箱:"你装了什么。"
"衣服。书。一些用惯的东西。"
"那你用惯的东西包括我吗。"
陈愿的手指在行李箱拉杆上微微收紧:"你装不进箱子。"
"那你打算放在哪。"
"戴着。"陈愿抬了一下左手。那枚戒指还在手指上,素圈在候车厅的白光下面反着一点冷光,"放在戴得着的地方。"
白屹顾看着那枚戒指,过了两秒:"那为什么我摘了。"他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掌心里摊着一枚银色的素圈。内壁朝上,刻着两个字。陈愿的名字。他把它放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没有递过去,也没有收回。
"你不戴了?"陈愿问。
白屹顾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掌心里那枚戒指,声音比刚才哑了一点:"我昨天晚上摘的。摘完之后放在床头柜上,看着它看了一整夜。今天早上走之前把它放进口袋里了。"他抬起眼,"戴不戴的,它都在口袋里。你来的时候,它在我手上。你要走的时候,我把它放进了口袋。"
陈愿听着,没有打断他。
白屹顾继续说:"我不是来把戒指还给你的。我也不是来劝你留下的。我就是来问一个问题。你在楼梯口跟我说过的那句话——谢谢你,我的流星雨——你说的那个流星,是不是停不下来的。是不是落完了就会消失。是不是它注定不会一直停在同一片地上。"
陈愿站在检票口前面,行李箱的轮子抵着他的小腿,候车厅的广播在响,通知一趟列车开始检票。那趟车不是他的。但他还是听完了那条广播,像在等时间过去,等自己开口。
"流星不是停了才消失。"他说,"流星是烧完了才消失。停下来的那一刻,它已经没了。"
白屹顾看着他。他站在候车厅的人流中间,旁边有拎着行李的人推着行李箱走过去,有人撞了他一下肩膀,他侧了侧身,又站回了原来的位置。"那你烧完了吗。"
陈愿没有回答。
白屹顾的手还摊着。掌心里那枚戒指安静地躺着,陈愿的名字朝上。"你走了之后,这枚戒指我可能会继续戴。也可能收在抽屉里。但不管戴不戴,它不会丢。你问我为什么摘了——是因为你走的时候,戴着它的人是我。"他抬起眼看着他,"我一个人戴着它,你不在旁边。那它只是一枚刻了字的金属。"
候车厅的广播又响了。这一次是陈愿那趟车。检票口的指示灯从红色跳成绿色,排在前面的人开始往前挪动。陈愿的手在行李箱拉杆上攥了一下又松开。"车开了。"
"嗯。"白屹顾说。
"你刚才问我的那个问题,我路上想。"陈愿说,"到了我告诉你。"
白屹顾没有说话。
陈愿拖着行李箱往检票口走了一步,然后停下来了。他没有回头,但开口了:"你追到车站来问我那句话——是怕我不回答吗。"白屹顾看着他停在检票口侧边的背影:"怕你回答不了。"
"那我现在回答你——"陈愿说,"流星会不会停。会停。但停了之后它落下来的地方,会长出新东西。"
白屹顾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陈愿没有回头,但他在检票口侧边站住了。然后他把左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了——那枚戒指还在手指上。他抬了一下手,动作幅度不大,但没有放回去。"你刚才说,我一个人戴着它,它只是一枚刻了字的金属。那你把那一枚也留着。"他顿了一下,"等我到了,会发消息告诉你。到时候你再决定是戴还是收。"
检票口的通道已经空了。最后一个乘客走过去,检票员抬头看了他一眼:"还走不走?"
陈愿说:"走。"他走过了检票口,行李箱的轮子碾过闸机旁边的地砖,咔嗒咔嗒地响了几声。白屹顾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过检票口,背影在通道里越来越远,被转弯处的墙壁挡住了一半,又露出来,最后彻底消失了。他把掌心里那枚戒指重新握住了,攥紧,然后放回了外套口袋里。
口袋里还有别的东西。钥匙扣。几颗薄荷糖。一张对折了两折的便签纸。他没有翻看那些东西。他只是站着,站在已经空了的检票口前面。
风从候车厅入口灌进来,把他外套的下摆掀了一下又放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指,那枚素圈摘掉之后留下了一圈淡白色的印痕,还没有完全消下去。他看了那圈印痕一会儿,然后把右手从口袋里伸了出来,把那枚戒指重新戴回了手上。内壁朝里,贴着自己的指腹。
他往前走了一步。然后转身往出口走了。
东站门口的阳光白晃晃地铺在台阶上。他走出去的时候眯了一下眼,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口袋里的薄荷糖在走路的节奏里碰着钥匙扣,发出一连串细碎的金属碰撞声。那枚戒指戴回手指上的时候有点紧,像在说——它本来就是放在那的。他没有再摘下来。至少今天不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