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长椅与黄昏（第2页）

经过白屹顾坐过的那个位置时他停了一下。桌面上什么也没有留下，可那一小块木纹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热。陈愿伸手按了一下桌面，掌心触到暖意，然后收回手，转身下楼。

那天下午的课上得浑浑噩噩。他记了满满三页笔记，回头翻看时发现字迹潦草得自己都快认不出来。好几次老师点到他的名字，他站起来回答问题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全靠同桌小声提醒才勉强蒙混过关。顾白清在后面踢他椅子腿，压低声音说“你今天魂没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反驳，因为顾白清说得对，他的魂确实不在教室里。

放学前最后一节课结束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十月的傍晚来得早，窗外天边泛着大片的橙红，把教室玻璃都染成了暖色。顾白清收拾书包的动作很大，文具袋拉链呼啦一声拉到底，他头也不回地喊：“今天食堂糖醋排骨，谁陪我去？”

白屹顾从前面转过头来，刚要开口说好，目光却不经意越过顾白清的肩膀，落在了窗边还在慢吞吞收拾东西的陈愿身上。他顿了一下，然后改了口：“今天不去了，有点事。”

顾白清瞪大眼睛：“你俩今天一个两个都不吃饭？食堂糖醋排骨啊！限量！”他夸张地比划了一个“没了就真的没了”的手势，满脸痛心疾首。

白屹顾笑了一下，没解释。顾白清狐疑地来回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窗边始终没抬头的陈愿，咂了咂嘴，嘟囔着“行吧行吧，我自己去”，拎着书包走了，临走前还不忘补一句：“糖醋排骨我替你们吃三份！”

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零星几个值日生在扫地，扫帚摩擦地面的沙沙声从后排传来。陈愿终于拉上了书包拉链，站起来的时候视线和白屹顾撞上。隔着三四排空桌椅，白屹顾靠在讲台边，书包单肩挎着，像是专门在等他。

陈愿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走廊里值日生推着拖把经过，水渍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湿痕。

“走吧。”白屹顾轻声说。陈愿点了点头。

他们并肩走出教学楼。晚霞铺满整片天空，橙红色的光从西边涌过来，把校园里所有建筑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操场上有几个打球的男生在喊叫，篮球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隔着老远传过来，被风吹散了尾音。花坛里的桂花被晚风摇落许多细碎的花瓣，铺在水泥路面上，踩上去软软的，带着甜丝丝的香气。

他们走得不快，一路无话。经过操场边那排梧桐树时，白屹顾脚步慢了下来。陈愿也跟着放慢了步子。梧桐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边缘卷着枯色，风一吹就往下落，斜斜地打着旋，落到脚边。

白屹顾忽然开口：“我昨天夜里读完那篇稿子之后，坐在书桌前很久没有动。”

陈愿侧头看他。

“我一直在想，你写那盒草莓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白屹顾望着前方，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后来我想明白了。你不是在写草莓，你是在写那个买了草莓的人。你写的所有东西，表面看起来是在说那件事，其实都是在说你妈妈。”

风把一片梧桐叶吹到了陈愿肩上，白屹顾伸手轻轻拈下来，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一样。他把那片叶子放在路边的花坛沿上，没有丢进垃圾桶里，像是某种无意识的温柔。

陈愿看着他做完这一切，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他没有接话，只是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更慢了一些。白屹顾跟上来，走在他右边，隔着半个肩膀的距离。两个人的影子被西斜的太阳拉得很长很长，一前一后错开半寸，偶尔影子边缘叠在一起又分开，像某种安静的潮汐。

走到校门口时，白屹顾停下来：“明天早上，牛奶还会在。”陈愿怔了一下，耳朵尖又泛起那层淡红，他别开脸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白屹顾笑了一下，转身往反方向走了。陈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进傍晚的暮色里，校服后背被夕阳染成暖融融的橘色，书包带子松松垮垮地垂着，走路的步伐轻快又笃定。

直到那个背影完全消失在拐角，陈愿才收回视线。风又吹过来，桂花香从身后追上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站着没动。

校服内侧口袋里，那张便签纸还贴着胸口。他忽然想，今天早上他把纸条放进去的时候，心跳只是快了一些。而现在它还在同样的位置，可那种感觉不一样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纸上落进了心里，沉甸甸的，带着温度。

他伸手隔着衣料按了一下那个位置。然后终于迈开步子，往公交站走去。

天边的晚霞还在烧，橙红褪成了更深的玫瑰色，暗蓝色从东边一点一点漫上来。他走过每天放学都要经过的那条林荫道，路灯还没亮，可天色还看得清路。

走到公交站台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白屹顾发来的消息，很简短：到家了。今天谢谢你。今天。

“今天谢谢你”和“谢谢你”之间多了一个“今天”，陈愿盯着那两个字，莫名觉得它是特意加上去的，像是为了强调什么，又像是在说只有今天需要谢，明天就不必了。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那两个字放得很巧。他没有回复，把手机塞回口袋里，抬头时公交正好进站，车灯在暮色里亮着暖黄色的光。

上车、刷卡、找靠窗的位置坐下。公交车启动时窗外的街景缓缓流动起来，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街道切成明暗交替的片段。他靠在车窗边，玻璃微凉，隔着衣料抵着校服口袋里的便签纸。

公交车晃荡着驶过一个十字路口时，他忽然轻轻弯了一下嘴角。身边座位空着，窗外是流动的街灯和商铺招牌，耳机线散在膝盖上还没有插，周围坐着放学回家的其他学校的学生，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那个安静的高中生在笑。

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笑什么。就是觉得今天很好。阳光很好，图书馆三楼很好，那句“我读了三遍”很好。最后那句“我会一直记得”也很好。

公交车拐进一条种满银杏的街道，金黄色的叶子还没有全黄，边缘泛着绿意，在路灯下亮晶晶的。陈愿靠着车窗闭上眼睛，公交车轻微的颠簸从座椅传上来，他忽然觉得，从母亲离开之后，他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明天也值得期待了。而这种感觉，和那张便签纸上的三个字有关。和那句“我会一直记得”有关。和那个坐在图书馆对面、安静读完他所有脆弱却什么都没评价的人有关。

他不着急去确认这件事到底算什么。日子还很长，晚霞还会每天如约而至，那瓶温好的牛奶大概也会一直出现在桌肚里。他只需要知道，明天早上走进教室的时候，桌肚里还会有一瓶牛奶，可能没有便签纸了，也可能还有别的什么。但无论如何，有人记住了他写过的句子，并且告诉他会一直记得。

公交车在暮色里穿过小半个城市，载着一个口袋里藏着便签纸的少年，慢慢驶向越来越浓的夜色。而他心里有一小块地方，被今天的阳光晒得发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