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
"她说什么。"
"她说你去吧。"
他沉默了一下。晨光在他侧脸上留下一道清晰的明暗分界线,他右半边脸被光照得透亮,左半边沉在温柔的阴影里。他伸出手,拿起纸盘里的叉子,切了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慢慢嚼。咽下去。
"甜。"他说。"芒果味。你妈挑的?"
"嗯。"
他放下叉子。晨光照在他白色的T恤上,照着他渐渐变淡的边缘。他看着我,那双眼睛在光里安静得像两口深井。然后他伸手,拉住我的手腕。力道很轻,像怕用力就会散。我顺着他的力道往前走了半步,站到他面前。他坐在窗台上仰头看着我,晨光把他整个人镀成一幅正在褪色的画。
"知意。"他说。"今天就是那个时间点。"
我站着没动。"我知道。"
"从今天开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摊开在膝盖上的左手。手背的边缘在光下微微发虚,像铅笔线被橡皮反复擦过之后残留的痕迹。"我会慢慢消失。不是今天一天消完。但今天是最快的一步。"
"你还能留多久。"
"不知道。可能几天,可能一个星期。"他抬起头看着我。"但我会一步一步变淡。直到你再也看不见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窗外的晨风从窗户里灌进来,把他散在肩膀上的头发吹起来几缕。那些发丝在光里是半透明的,像被稀释过的水彩颜料画成的线条。我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颊。指尖贴上去,他的皮肤还是温的,触感还在,跟以前一模一样。但他的轮廓边缘在我手指碰到的地方微微发虚,像水面上倒映的人影被投了一颗石子。
"那你把欠我的东西还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现在。"
他仰头看着我。晨光落在他眼睛里,把那两片琥珀色的瞳孔照得透亮。他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像一只翅膀被风吹动的蝴蝶。他拉我的那只手从手腕滑到手掌,十指扣住。另一只手抬起来,扣住我的后颈。他的手指插进我后脑的发丝里,掌心贴着我的颈窝,温的,带着薄茧的触感。他仰着头,我低着头。我们在晨光里对望着,两张同一张脸的面孔,一个十七一个二十六,一个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地存在,一个正在变得越来越淡地离开。
他把我往下拉了一点。我的嘴唇覆上他的嘴唇的时候,我的眼睛是睁着的。
他的嘴唇是温的,凉的——分不清。像含着一片被晨光照暖了的薄荷叶,有一点甜,可能是芒果慕斯残留在唇间的余味。他吻得很轻,像在用嘴唇描我唇形的轮廓线,从唇角到上唇的弧度再到下唇中央那道极浅的凹痕。他的拇指在我后颈轻轻揉着,像在安抚什么紧张的小动物。我闭眼了。吻里全是五月晨光的味道,梧桐叶的味道,芒果慕斯残留的甜味,和他身上那种松节油混着洗衣液的、我早就刻进了嗅觉记忆里的气味。他的嘴唇离开的时候,我感觉到自己的下唇被他轻轻含了一下又放开,像一支画笔蘸了颜料之后在纸面上顿了一下再提起来,留下一个柔软的、温热的、正在慢慢变凉的点。
他松开我的后颈,往后退了半寸。晨光在他身后铺成一片白金色的亮,他坐在那道光里面,嘴唇的颜色比刚才深了一点,像被什么温的、软的东西染过。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完完整整的、没有任何遮掩的东西。像一幅画终于落完了最后一笔,签名也签好了,画框也钉上了。他把什么都放进去了。然后他弯了一下嘴角。
"还了。"他说。"不欠了。"
我站在他面前,嘴唇上还留着他吻的温度。窗外的晨光照进来,把整个画室填得满满当当。我弯下腰,把额头重新抵住他的额头。我们额头贴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我闭着眼,呼吸他的呼吸。
"我不怕你消失。"我说。"你欠我的你还了。我欠你的——"我的声音停了一秒。"我欠你一个完整的以后。我慢慢还。"
他笑了一下。很轻的,额头贴着额头的时候我感觉到他眉弓的弧度微微上扬了一下。他的声音从我额前传过来,闷闷的,温的。"那你慢慢还。我等你。"
晨风从北窗吹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扫在我的鼻梁上,痒痒的。我伸手把他那几缕发丝拨开,指尖碰到他眉尾那颗痣。还是温的。还在。芒果慕斯的纸盘放在窗台上,叉子搁在边缘,上面还沾着一点点淡黄色的奶油。五月三十号的晨光把我们俩都照成金色的,分不清谁更浓谁更淡,谁先来谁先走。但我们的嘴唇贴在一起过。那个痕迹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