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意。"我开口。
"嗯。"
"你最近瘦了。"我说。刚才他站在光里看画的时候,我注意到他手腕骨比以前突出来了一些,锁骨下方的凹陷比上个月深了一点点。他穿白色短袖的时候最明显,整个人的轮廓比以前薄了一层。
他咬冰淇淋的动作顿了一下。"夏天了,吃不多。"
"你骗人。"我看着他。"你上次说快了,是不是因为你——"我停住了。因为我不知道那个问题的后半句该怎么组织。是不是因为你在消失?是不是因为你变淡的速度在加快?是不是因为五月比四月更像"能来的日子不多了"?
他停下脚步看着我。街边的梧桐树把傍晚的光切碎成一片一片落在我们身上。他的甜筒已经化了一小半,粉色的奶油顺着蛋卷边缘淌下来一滴,他没注意。我伸手从口袋里摸出纸巾,垫在他手下面。"化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把甜筒递给我。"你帮我拿一下。"
我接过来。他把手上沾到的奶油用纸巾擦了擦,然后抬头看着我。五月傍晚的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把他的眼睛照得忽明忽暗。
"我不是瘦了。"他说。"我是——"他想了想。"在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一个时间点。"他把甜筒从我手里拿回去,咬了一口边缘的蛋卷。"到那个时间点的时候,我会告诉你所有事。包括我还能来多久,包括你接下来会经历什么,包括——"他声音忽然轻下去,低到只有我能听见。"包括我那天欠你的那个东西。"
我们站在梧桐树下面。晚风把头顶的树叶吹得哗啦啦响,一片一片的绿在光影里翻动着。他的白色短袖被风吹得贴了一下又松开,贴在身上的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他腰侧的轮廓——比一个月前更瘦了,肋骨边缘微微凸出。
"你——"我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哑。"你是不是已经知道那个时间点了。"
他吃了一口甜筒,慢慢嚼完。然后他偏过头来看我,嘴角沾着一点点粉色的奶油。"嗯。知道。"
"什么时候。"
"你生日。"他说。"五月三十号。"
我的呼吸停了一下。五月三十号,我的生日。还有半个月。
他吃完最后一口蛋卷,把纸巾叠好扔进路边的垃圾桶,走回我旁边。晚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几缕,他抬手别到耳后,露出左边眉尾那颗痣。五月的阳光落在他的白色短袖上,把他的肩膀照得亮堂堂的。他看起来还是那么好看,那么干净,那么像一幅走近了才能看清所有笔触的画。但我忽然看清楚了他衬衫下面那层薄薄的、被时间带走了一部分的轮廓。
"别看了。"他伸手在我眼前晃了一下。"还有半个月。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那明天呢。"
"明天也陪你。后天也陪。"
"一直到五月三十号?"
他看着我。梧桐树的影子在他脸上晃动着,明一阵暗一阵。他的眼睛在光影交替里面像两片被风吹着的水面,平静的,但有波纹从底下涌上来。
"一直到五月三十号。"他说。
我们继续往前走。五月的傍晚把他的背影拉得长长的,投在地面上,跟我并排。我走在他左边,偷偷侧过头看他。他的侧脸被树影和天光切成明暗的条格,嘴唇有一点融化的草莓冰淇淋留下的亮晶晶的水光,在他低头的时候在光里闪了一下。我走快半步,靠他更近了一点。手臂贴上他的手臂。他没有躲开。我们肩并肩走在五月傍晚的街道上,梧桐叶在头顶响成一片温柔的哗啦啦的声音。
半个月。我心里默默数着。十四天。三百三十六个小时。两万零一百六十个分钟。每一分钟都变得很轻很轻,像铅笔芯在纸上划过去之后留下的那些极细的粉末,轻轻一吹就会散。我伸出手,小指勾住他的小指。他偏头看了我一眼,没有松开。我们勾着小指走完了一整条街。五月的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带着梧桐叶、晚霞和融化的草莓冰淇淋的气味。他的小指是暖的,贴在我小指内侧,带着一点点甜腻的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