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画他（第1页）

第二天下午我推门进画室的时候，他已经在了。

窗台上放了一把椅子，靠背朝着窗户，他坐在上面，侧着脸对着光。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头发像是刚洗过，比平时更蓬松一些，发尾微微潮湿。他说"当模特要整洁一点"，早上洗了个头。我把画架支在他对面三米远的位置，架上新的素描纸，手里握着那支他用过的HB铅笔。他坐在椅子上，姿势调整了很久。一会儿调整下巴的角度，一会儿把放在膝盖上的手换了位置。我放下笔看着他。

"你紧张？"

"没有。"

"你五分钟换了三个姿势了。"

他顿了一下。"……第一次给人当模特。"

"你画了那么多人，第一次被人画？"

"嗯。以前没人画过我。"

我握紧手里的铅笔。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什么地方，侧脸的线条在下午的光里干净得像一条刚描好的边缘线。我低头落笔。铅笔尖触到纸面的时候发出很轻的沙沙声。我画得很慢，比平时慢很多。每落一笔都要抬头看他很久，把那些线条和阴影记在脑子里，再低头画到纸上去。

三米之外他坐在椅子上，下午四月的阳光从北窗照进来，均匀地铺在他的肩头和发尾上。他的眉骨在光下投出一道深长的阴影，鼻梁的线条从眉心一路滑下来，在鼻尖微微收住。嘴唇自然抿着，嘴角带着一点点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像在想什么让人愉快的小事。头发在耳后别过去一缕，露出来的耳廓在光下是半透明的粉色。那颗痣在左眉尾外侧，被阳光镀成暖棕色，像一粒极小的、被精心嵌进去的琥珀。

我画了一个半小时。中间他偶尔动一下，调整膝盖上交叉的手臂，或者偏一下头。但大部分时间里他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窗外或者落在我身上。我低头画画的时候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一片很轻的、温的羽毛落在我额头上。画到后来我的手指开始酸，铅笔在指间转了半圈换了握法，又继续。

"你画得怎么样了。"他问。

"快了。"

"能看看吗？"

"不行。画完再看。"

他弯了一下嘴角，没再说话。窗外的阳光慢慢从白金色变成浅金色，又从浅金色变成橘色。画室里的光线一寸一寸地移动着，从他的肩膀滑到他的颈侧，又从颈侧滑到他放在膝盖的手指上。我在画纸的最后角落补上那颗痣的时候，铅笔芯轻轻断了一截。我换了一支笔，把痣的最后一点阴影添上，然后放下了笔。

"画完了。"我说。

他站起来走过来，走到我身后，低头看画纸。我的呼吸屏住了。他站在我背后看了很久，久到我开始紧张。然后他说："你画了我七年的样子。"

纸上是一张侧脸。二十六岁的谢知意坐在窗台前的椅子上，四月的光铺在他身上。眉骨、鼻梁、下颌线、那颗痣，每一处都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但画里的人比我看到的他更柔软一些——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点，眼角的线条多了一道极细的、几乎察觉不到的上扬，像他在我看不见的时候笑过。

"我没笑。"他说。

"我画的你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