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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桥(第1页)

六月一日的西湖好得不像真的。

天蓝得过分,湖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金色水光,远处山峦的轮廓被正午的太阳照得清清楚楚。断桥上人不少,游客举着手机拍照,小孩子跑在桥面上惊飞了桥边的白鹭。我走在他左边,手从出门就一直握着他的。他的左手在我掌心里,拇指边缘那一小块透光在太阳底下比昨天又大了一圈——现在已经快接近小拇指指甲盖的大小了。阳光穿过那块区域,在我手背上落下一个椭圆形的小光斑,像一枚会移动的印章。路上有人多看了我们几眼,视线落在那块透光的地方,又看了看我们的脸,然后移开了。可能是觉得看错了。可能是觉得自己眼花。可能是觉得那只是光线恰好照在手背上的某种错觉。

断桥走了一半的时候,我们停下来站在桥中央看湖。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淤泥的淡淡气味,吹动他卫衣的下摆和散在肩上的头发。我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他的手背在阳光里泛着暖白色,拇指外侧那一小块半透明区域在强光下像一片被水浸过的丝绸,能模糊地看见底下我的手背皮肤透上来,浅褐色和白色混在一起,像被稀释过的水彩。

"你怎么不戴手套。"我说。

"戴了也透。"他语气很平,"手套里面透出来更明显。不如就这样。"

"别人会看见。"

"看见就看见。"他偏头看了我一眼,湖光在他瞳孔里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我快要走了。我想让太阳好好照一下我。让它把该透的地方都透完。"

我握紧了他的手。拇指那块透光区域在我掌心里微微发着热——不是他体温的热,是阳光穿过他的皮肤落在我掌心里时带来的一种微暖的、像被聚焦过的光。我们在断桥中央站了一会儿。风越来越大了,把他的头发吹到脸侧,他抬手别到耳后,露出左边眉尾那颗痣。还是完整的。阳光下那颗痣的颜色比平时深一些,像一粒被光烤暖的琥珀。

"你小时候来过断桥吗。"他忽然问。

"来过。小学春游。"

"那次你掉了一根铅笔在湖里。"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回画室之后画了一幅断桥。铅笔在桥上画到一半断了,你没找到第二支同硬度的,就用HB继续画完。那幅画现在还收在你书桌最下面那层抽屉里。"

"……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知道你所有的事。"他偏过头看着湖面,声音被风送过来,轻轻的。"从三岁到十七岁,每一件你记得的和不记得的事。因为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忘了的那些,我记得。"

我站在断桥上看着他的侧脸。他站在湖光和风里面,卫衣的衣摆被掀起来又落下去,头发在脸侧飘动着。六月的阳光把他整个人照得亮堂堂的,但他的轮廓边缘在风里微微地、像被什么极细的砂纸打磨着一样在变软。我忽然意识到——他在变透,不仅仅是那一块手背。是整体。整张脸、整个人、整个存在都在像被光线缓慢地穿透一样,正在变得越来越薄。

"你现在整体都在透。"我说。声音被风压得有点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阳光从他肩膀穿过去,在他身后的桥面上投下的影子比正常的淡了一点点,边缘发虚。"嗯。今天的进度会快一些。因为天气太好了。"

"你还能坚持多久。"

"今天过完。明天——"他想了想,"明天可能早上还能看到我。下午不一定。"

我站在桥上,握着他的手。湖面上有游船慢悠悠地开过去,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痕,在阳光下闪着碎银一样的光。断桥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人拍照有人自拍有人在喂鸽子。没有人注意到桥中央站着的两个年轻人,一个握着一个的手,像在握着一枚正在变透明的玻璃。

"那今天剩下的时间都用来跟你在一起。"我说。

"好。"

"你想去哪。"

"哪都行。"他偏过头来看着我。湖光在他眼睛里铺成一大片浅金色的水面,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往后扬起来,露出整张干净的脸。那颗痣在阳光下像一粒金褐色的点。"你在哪我就在哪。最后一天了——你给我什么我就收什么。"

那天下午我们把西湖走了一圈。从断桥到白堤,从白堤到苏堤。阳光越来越西斜,把他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也越来越淡。我们买了两个糯米糍坐在湖边的长椅上吃,他的糯米糍咬了一口就放在手里拿着,看着湖面发呆。我的糯米糍吃完了,他把他手里那个递过来,上面还有他咬过的痕迹。我接过去吃完。糯米皮黏在手指上,他伸手用指腹帮我擦掉了。

傍晚六点多我们坐在湖滨的长椅上。太阳快落山了,西边的天空是橘红和淡紫融在一起的,把整个湖面染成一整块暖色的绸缎。他的左手搁在我腿上,拇指那块透光区域在夕阳里变得更加清晰,像一小片被光彻底穿透的薄冰。我低头看着那片透光,用另一只手轻轻覆上去。掌心贴着他手背的时候,那片区域的光从我的指缝间漏出来,淡的、暖的、像一枚快要熄灭的灯笼。

"谢知意。"他开口。声音比白天轻了一些,像被一整天阳光带走了一部分重量。"今天晚上回去之后,我可能会比现在更透。"

"我知道。"

"明天早上你可能看到我的时候,已经——"他停了一下,像在找一个准确的说法。"像一幅画被人揭下来一层覆膜。我还是我,但你伸手碰到我的时候,可能不会完全碰实了。"

我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湖面的风吹过来,把他卫衣领口吹得微微敞开一角,锁骨下面那一小片皮肤在夕阳里泛着柔和的光。我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是温的,骨骼的触感还在,但我靠上去的时候感觉到他的存在比前天薄了一层,像靠在被洗过太多遍的棉布上。

"那你今天晚上——"我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在完全透光之前,再亲我一次。完整的。"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他伸手托起我的下巴,偏过头来。夕阳从侧面照在他的脸上,把他整个人镀成暖橘色的。他的嘴唇覆上来的时候是温的,带着糯米糍残余的甜味和一天日光照过的温度。这次吻得很慢。像一幅画快要收笔时最后几笔——慢的、确定的、每一个角度都经过了最后的确认。他的嘴唇描着我唇形的轮廓,从上唇到嘴角到下唇中央那道凹痕,每一毫米都认真地经过。他的舌尖探进来的时候是柔的、轻的、像一片被太阳晒暖的水。我闭着眼,六月的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扫在我脸颊上。他的手臂环着我的背,掌心贴着我肩胛骨,温的。在他怀里我能感觉到他的存在正在一天光线的洗礼之后变得像一张被反复打磨过的宣纸——软了、透了、但每一寸纤维都在用力地、最后一次地贴着我。

他松开的时候嘴唇在我下唇上停了一下,像最后的句号。然后他退开,额头抵住我的额头。他的额头在夕阳里是温的、干的、微微发着光。

"完了。"他说。嘴角带着笑。"最后一天的最后一次,给你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夕阳落进他的瞳孔里,把那两片浅褐色的水面染成暖金色。他的嘴唇上还带着我的温度和夕阳的余晖,他的眉尾那颗痣还安静地待在原来的位置。远处断桥的轮廓在暮色里变得越来越深。湖面从金色变成橘色又变成灰紫。我靠在他肩膀上。他的左手还搁在我腿上,拇指那块透光区域在越来越暗的光线里不再明显了。但我知道它在那里,正在一寸一寸地、安静地扩大,像一幅画被时间从边缘开始慢慢擦掉。

"回家吧。"他说。

"好。"

我们站起来。他握着我的手往长椅外面走。他的手掌在我掌心里是温的,但他的拇指那块透光区域已经感觉不到完整的骨节了。像握着一片被光蚀薄的瓷,还在,但薄了。我们一起走回暮色里。六月一日的湖滨,断桥在身后慢慢被晚霞吞没,成了一幅正在完成的、最后一抹光会落下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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