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比我深一点点。颜色深一点点。形状一样。"
"因为长大了。痣会跟着身体一起长,颜色会变深。"
"你全知道。"
"我看过十七岁的自己的照片。"他说。"你长什么样我最清楚。"
我的指腹还贴在那颗痣上,没有再用力,也没有拿开。他也没有偏头躲。他就坐在那里,任我的指尖贴着他眉尾外侧那一小粒深褐色的印记,暖黄色的灯照在我们的手指上。
"谢知意。"我开口。
"嗯。"
"你疼吗。"
他沉默了一秒。"什么疼不疼。"
"你长成你这样。一路走过来。"我的手指从他痣上滑下来,落在他颧骨上,轻轻触了一下那上面几乎没有的、被时间磨出来的极淡的痕迹。"你疼过很多次吧。"
他呼吸浅了一拍。灯的光在他瞳孔里聚成两个极小的高光点。他没有回答。但我看见他睫毛微微向下压了一下,然后又抬起来。他的表情平静得像湖面,但湖面底下有什么东西轻轻翻了个身,在水底搅起一小片浑的波纹。
"疼过。"他说。声音很轻。"但过来了。"
我的手指从他颧骨上收回来,落在自己膝盖上。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柔软的、被触碰了但没碎掉的东西。他忽然伸出手,手心朝上,摊在我面前。
"你的手。"
我把手放上去。他握住,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他低头,用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划过我的掌心——从生命线起笔,沿着纹路的走向慢慢滑到手腕。他的指腹有一层薄茧,划过皮肤的时候带一点细细的摩擦感,像铅笔尖在纸面上巡游。
"你以后这里会多一条线。"他划着我的掌心,"你二十五岁的时候会有一条很细的横纹从这里穿过去。是长期握笔压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
"我掌心里有。"
我翻过他的手看。掌心摊在暖灯下,纹路跟我的几乎一样,但多了一条极细的横线从生命线中段穿过去,像一道被补上的铅笔稿。"你二十五岁就有了。"
"对。"
"你疼吗。"我又问了一遍。
他抬起眼看我。灯光把他的瞳孔照成很浅的褐色,里面映着一个小小的我。他看了我很久,久到客厅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去,久到楼下的桂花树丛里有夜鸟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疼的。"他说。"但你要走过来。"
"你希望我走过来吗。"
"我希望你走过来,但不要像我当时那么走。"他握着我的手,力道又轻又稳。"你是我的十七岁。你走过来的方式可以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你每天晚上十一点零七分醒的时候,可以想一下有人在等你第二天见面。你撕画之前可以先停三秒。你觉得自己活不到成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脸上,很深,像从一口井底望上来。"你可以相信我。我活到二十六了。我在你这条线的外面等着你。"
我的手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他松开手,我没有收回来。我的手还摊在他掌心里,像一张还没收好的画。我低下头看我们交叠的手,灯光把两只手照成一个颜色——同样的肤色,同样的骨节走向,同样位置的那颗痣在他无名指内侧,我无名指内侧也有,一模一样的一粒浅褐色。
"谢知意。"他说。
"嗯。"
"你比我想象的好。"
"什么好。"
"你比十七岁的我勇敢。"他说。"我十七岁的时候不敢看未来的自己。我看都不敢看。你看了,你还伸手摸了。"
我看着我们交叠的手,指尖动了一下。"因为是你。我才敢看的。"
他握紧了我的手。一秒钟,然后松开。他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窗帘被风掀起来一角,露出外面深蓝色的春夜,有一颗星正挂在窗框右上角,亮晶晶的。
"睡吧。"他说。"明天还上课。"
我站起来走回卧室。躺在床上,掌心还留着他指尖滑过的触感,像一条细细的铅笔线被画在了皮肤底下,洗不掉。我闭着眼,手贴在枕头上。掌心里那一道被他划过的纹路还在微微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