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天太幸福了。
那个念头是在画室窗台上坐着的时候悄悄爬上来的。像藤蔓一样,从脚踝开始往上缠。吻的触感还在嘴唇上,芒果慕斯的甜味还在舌面上,晨光还把他留在窗台边的痕迹照得明晃晃的。可那个念头爬上来的时候,整个身体的温度忽然降了半度。我坐在窗台上,手垂在膝盖两侧,看着地板上的光斑从菱形变成椭圆形,又从椭圆形慢慢移到了墙角。
太幸福了。今天是五月三十号,我十七岁的生日。有人在零点前对我说了生日快乐。有人冒着暴雨赶来陪了我最后一夜。今天早上有人吻了我。三次。还描了我整张脸的轮廓。芒果慕斯的蛋糕是他切的第一口。我甚至没开口要,他就把叉子伸向了蛋糕。这些事叠在一起,像一幅画被叠了太多层颜色,纸面承不住了,开始往下弯。我的胸口发胀,不是好的那种发胀——是另一种。像有什么东西在往胸腔里灌水,水位慢慢上升,快要淹过喉咙。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指尖从膝盖上滑下来,碰到画架旁边那支削好的美工刀。刀片在晨光里折出一道细长的冷光。我的手指捏住了刀柄。那把刀我用了很久了。削铅笔的,切画纸边缘的,偶尔——偶尔用在别的地方。小臂内侧靠下的位置。那道旧痕还在,很浅的一条白线,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我握着刀柄的时候,心跳忽然稳了下来。一种熟悉的、属于十七岁的谢知意的平静漫上来。
太幸福了。所以得平衡一下。我太知道这种幸福留不住的。他在变淡,他的边缘在消失,他的手指已经比上个月凉了。今天越完整,明天他要走的时候就越疼。我得先替自己疼一下。疼过了就好了。就像以前一样,每次觉得"太好了"之后,就画一道。画完就平衡了。我的左手伸出来,掌心朝上,小臂内侧那块皮肤露在晨光里。刀片贴上皮肤的时候,冰凉的,像初春那场雨里他冒出来时带着的水汽。正要用力——
一只温热的手攥住了我的手腕。
力道不重,但极稳。从左手腕骨上方紧紧扣住,指节卡在我掌根的位置,让我的手指瞬间使不上力。我的手指松开,刀从指间滑落,在光里翻了两圈掉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叮"。我抬起头。他站在我面前,白T恤的肩膀上落着窗外的树影,呼吸比平时急了一些。头发被汗和晨光弄得微微潮湿,贴在额前。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或者他一直没走,只是站在门外没进来。他的目光落在我左手小臂上那道旧痕上,然后又移回我的眼睛。
"谢知意。"他叫我。声音很稳,但握着我手腕的手在微微发颤。"你做什么。"
"平衡一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平静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今天太高兴了。高兴到我觉得不真实。割一下,疼了,就平衡了。"
他攥着我的手腕没有松开。他看了我很久,晨光把他的瞳孔照成透明的浅褐色。然后他在我面前蹲下来,抬起头平视我的脸。他的另一只手从我小臂下面托过去,轻轻把我的左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小臂内侧那段苍白的皮肤在晨光下泛着冷调的青白色,旧痕安静地躺在那里。他低头。他的嘴唇落在了那道旧痕上。温的,软的,像一片被太阳晒暖的梧桐叶覆在我最脆弱的那一小片皮肤上。他的嘴唇贴着那道白色的旧疤停了很久,久到我能感觉到他嘴唇的温度慢慢渗进去。那道疤是凉的,冷白组织下面没有血液流动。但他的嘴唇在暖它。
"疼吗。"他嘴唇贴着我小臂内侧,声音闷闷地传过来。
"……现在不疼。"
"以前疼吗。"
"以前画的时候疼。后来就不疼了。"
他把嘴唇从我小臂上抬起来。晨光照在他的唇上,那道白色的旧痕在他嘴唇离开之后留了一小片微微湿润的印记,像被水润过的画纸。他还蹲在我面前,仰着头看我。左手还攥着我的手腕,掌心贴着我脉搏跳动的区域。
"你觉得自己不配。"他说。不是问句。
我看着他的眼睛。晨光把他眉骨下面的阴影拉得很深,但瞳孔里亮着两小片暖光。我张了张嘴,声音哑了。"今天太幸福了。你亲我,给我过生日,吃我妈妈买的蛋糕。你不应该对我这么好。你对我越好——"我的声音卡住了一秒。"你越好,我越怕你走。你走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所以我先疼一下,把幸福的额度用掉一点。这样你走了之后我就不会那么难熬。"
他攥着我手腕的手指慢慢收紧了。不是那种用力的紧,是那种怕松开就会失去什么的、不舍得的紧。他的拇指按在我脉搏上,一圈一圈地、极慢地摩挲着。"你每画一道,我就疼一次。"
我愣住了。"你——"
"你每次觉得自己不配、每次割自己的时候,"他开口,声音很低,"我都能感觉到。在我那条线上,十七岁的谢知意割手的时候,二十六岁的谢知意心脏会跟着抽一下。我每次都在想——"他的拇指在我脉搏上停住了。"我想抱着你。告诉你你不用这样平衡。幸福来了你就接着。不配?我来给你配。"
他的另一只手从我小臂下面抽出来,覆在我手背上。两只手合拢,把我那只捏过刀片的左手轻轻裹在中间。晨光落在四只交叠的手上,把他的手指照得半透明。"以后你觉得太幸福了,觉得自己不配的时候,"他说,"你来找我。你让我亲一下那道疤就行。不用你自己动手。"
我看着他蹲在我面前的样子。白T恤的领口微微敞着,锁骨上方的皮肤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温的、柔的光。他的头发散在肩膀两侧,有一颗很小的汗珠从他额角滑下来,沿着颧骨的弧度淌到下颌,挂在那里亮晶晶的。他的眼睛抬起来看着我,里面的东西很深、很满、很稳——像一个已经被盛满了的容器,所有从十七岁到二十六岁的疼和渴望都沉淀在底下,水面平静又清亮。
"你亲了。"我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那道疤。你亲了。"
"嗯。"
"那它现在不疼了。"
"以后也不会疼了。"他站起来。他的手掌从我手背上滑开,但仍握着我的手腕。他把我的左手轻轻拉起来,放在他心口的位置。掌心贴着他的胸口,隔着白T恤薄薄的布料。他的心跳从掌心里传过来——比我快一些,比他平时看起来的平稳要快很多,像一枚被捂热了的节拍器。
"感觉到了吗。"他说。
"你的心跳。"
"你的左手在我心口上。以后你再用那只手做不好的事——"他低头看了一眼我贴着他心口的手,"我这里会跳得更快。你舍得吗。"
我看着他。我感觉到掌心下面他的心跳正在一点一点地、慢慢地平复回去,但比平常还是快了半拍。窗外五月末的风灌进来,把他散在肩膀上的头发吹得轻轻晃动。我摇了摇头。他松开我的手腕。我低头看着自己左手小臂内侧那道旧痕——上面还留着他嘴唇的温度,一小片微微发亮的湿润印记,像有人用嘴唇在上面重新画了一道线,把白色的旧疤覆盖成一段温的、活的、被人好好吻过的皮肤。
"谢知意。"我开口。
"嗯。"
"明天——"我深吸了一口气。"明天我能再找你亲一下吗。"
他笑了一下。弯腰捡起地板上那把美工刀,把刀片收回去,放在窗台最高的那层架子上——我伸手够不到的地方。然后他转回来看着我,晨光落在他弯起来的嘴角上。
"明天的事明天说。先把今天的幸福过完。"他伸出手。"起来。蛋糕还有一半。回去跟你妈一起吃。"
我把手放进他掌心里。他把我从窗台上拉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我的膝盖碰到了他的膝盖,他的嘴唇在我额角碰了一下,蜻蜓点水一样的,然后退开了。我握着他的手,他的掌心还是温的。左手小臂内侧那片被他吻过的皮肤像被重新画过底色一样,从冷白变成了暖白。不配的感觉还在——像一滴深色的颜料滴进了水里,还在慢慢散开。但他亲过的那片地方像一个小小的净水口,所有的黑都在往那个方向流。被他接住了。我握着他的手跟他走出画室。五月末的风迎面吹过来,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响成一片柔软的哗哗声。
我的手在他掌心里。
温的、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