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提拉米苏（第1页）

我们在画室里吃了那块提拉米苏。

他用蛋糕盒里附带的塑料叉子切了一块，递到我嘴边。我张嘴接住了。咖啡粉沾在上颚，苦味先漫上来，然后是一种软的、凉的、带着马斯卡彭芝士的微甜在舌面上慢慢化开。他低头看着我吃，自己也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程沛游选得不错。"他说。"苦得刚好。"

"你以前也这么吃？"

"我以前不吃甜的。"

"你现在吃了。"

他又切了一块蛋糕递到我嘴边。"现在偶尔吃一下。"

我嚼着第二口提拉米苏，看着他。午后阳光从北窗照进来，在画室地板上铺成一片暖白色的光。他坐在窗台沿上，棒球帽摘了放在旁边，头发被帽子压了一圈浅浅的痕，在光里像深褐色的水纹。他的左手搭在膝盖上，拇指外侧那一小块透光在光下像一片被磨薄了的黄铜——半透明的，能看见底下膝盖骨的颜色透上来。我吃完嘴里的蛋糕，放下叉子，伸手把他的左手拿过来，放在我掌心里仔细看着。阳光穿过那一小块透光的区域，在我掌心落下一个边缘模糊的、椭圆形的浅色光斑。

"比早上大了一点点。"我说。

"嗯。太阳越强，透得越快。"

"那要不要去阴影里。"

"不用。"他把手从我掌心里抽回去，重新搁在膝盖上。"透完就好了。早透完早收工。"

"收工"这个词像一根细针。我低头切了第三块蛋糕放进嘴里，慢慢嚼，苦味盖住了喉咙里那一点发紧的感觉。

我们在画室坐了一整个下午。他靠在窗台的墙上，我靠在画架旁边的椅子上，中间隔着一整个午后阳光的距离。有时候他画画，铅笔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有时候我画他，画出他眉骨的弧度、嘴唇的轮廓、左手拇指上那一小块正在变透的区域。我们没怎么说话，但画室里很满。满到每一个角落都装着他的存在。他的呼吸声，他铅笔落纸的节奏，他偶尔抬起头看我的目光。那些东西把下午的空间填得像一块被压实了的海绵。我在素描纸上画下他左手拇指的轮廓，在旁边用铅笔标了日期和大小。五月三十一号。透光区域约0。8厘米。我放下笔，看着他的侧脸。黄昏的光从北窗斜斜地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镀成一层暖金的颜色。他还是完整的。轮廓还在。眉尾的痣还在。嘴唇上还沾着一点提拉米苏的咖啡粉。我想把这些都记住，记在纸面上不够的地方，用自己的眼睛再记一遍。

晚上我妈回来了。她进门的时候看见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其实电视开着但谁也没在看，他的肩膀靠着我的肩膀，他左手的透光区域藏在沙发靠垫的阴影里。我妈换了拖鞋走过来，在茶几上放了一袋水果，看了我们一眼，什么也没问，回卧室去了。临关门之前她停了一下，背对着我们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明天你生日过了，要不要去西湖走走？"

我看了他一眼。他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好。"

我妈关了门。客厅里电视的光在我们脸上变换着颜色，他侧过头来，嘴唇在我耳朵上方很近的地方说了一句话："你妈在留我。"

"留你干什么？"

"多留一天，我的时间就多续一天。她不知道这件事，但她的确认在帮我。"他的手在靠垫阴影里轻轻握了握我的手指。左手的拇指透过我的指缝，像一小片被光磨薄的玉。

十一点多我妈出来倒水，看见我们还在沙发上挨着，她端着水杯站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早点睡"就回了房间。她走进卧室之前我看到了她的眼睛——目光在我们之间来回了一次，亮亮的，像盛着什么没被说出口的水。门关上了。沙发靠垫的阴影里，他的拇指从我的指缝间透出一点极淡的光。像一枚被握在手心里的、快要融化的月亮。

"明天去西湖。"我说。

"嗯。"

"你会不会透得更多。"

"会。"

"那我要牵你的手。让别人都看到。"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他的嘴唇轻轻碰了一下我的太阳穴。"好。"

窗外的五月夜风吹动窗帘，把路灯的光切成碎片洒在地板上。他的手从我指缝间透出来的光在地板上映出一小片柔和的光晕，像一枚还没有升起来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