术后二十四小时,ICU里的监护仪每隔几秒滴一声。
他躺在病床上,引流管里的液体比早上少了一些,颜色也淡了。呼吸机还在用,但模式已经从控制通气调成了辅助通气,他自己能喘一部分了。
下午三点左右,护士查房时发现他体温开始往上爬。先是三十七度八,半小时后到了三十八度二。护士拿冰袋敷在腋下和腹股沟,又用温水毛巾擦了一遍额头和脖子。体温没压住,到了傍晚,爬到了三十八度九。
值班医生进来,翻了翻瞳孔,又看了一眼引流球里的液体量。他站在床边观察了几分钟,对护士说:“术后吸收热,先物理降温。冰袋敷腋下和腹股沟,温水擦浴,别用酒精。”
护士推来一辆小推车,冰袋用毛巾裹好,塞进他的腋下和腿根。温水盆端到床边,毛巾拧得半干,从脖子开始往下擦。
他没什么反应,眼睛半睁着,眼球在眼皮底下无意识地转动,一会儿朝左,一会儿朝右,没有焦点。手指偶尔蜷一下,抓住床单,又慢慢松开。
护士擦到他手背时,那只手忽然收紧,抓住了她的手指。力道不大,但抓得很死。护士愣了一下,轻轻把手抽出来,继续擦。
术后三十五小时,体温没降。退烧药推进去,效果只撑了不到一个小时,数字又爬回去,这次直接越过三十九度。
医生站在床边,盯着监护仪看了几秒,对护士说:“冰毯。”
冰毯机从设备间推出来,铺在床垫下面,水管接上,循环水开始走。他整个人躺在冰毯上,身上盖了一层薄被,监护仪的数字慢慢往下走了一点,但走得极慢。
医生在病历上写了一行字:考虑中枢性高热,冰毯持续监测。
谵妄加重了。
眼球转动得更频繁,眼皮半阖着,瞳孔在里面来回滑,手指无意识地抓握,有时抓住被子边角,有时抓住空气。嘴里偶尔溢出几个音节,含混得听不出内容的呓语。
护士俯身凑近听了一会儿,直起身,在记录板上写:谵妄,内容不明确。
沈绫来的时候,是术后第三十六小时的傍晚。他站在隔离窗外,隔着玻璃看里面。监护仪的数字在屏幕上慢慢跳,体温三十八度七,比最高的时候降了一点,但还没回到安全线。
沈绫来的时候,医生正好从ICU出来。主治医生站在沈绫旁边,手里拿着病历夹。
“情况怎么样?”沈绫问。
“吸收热叠了中枢性高热,退烧药效果不好,现在靠冰毯压着。”医生翻了一页病历,“谵妄是术后常见反应,加上高热,会更明显。眼球无意识转动、手指抓握、说梦话,都是这个阶段的表现。目前没有癫痫指征,但瞳孔反应还是偏慢,语言区那块压迫还没完全解除。”
“什么时候能醒?”
“不好说。快的话四十八小时内,慢的话要三五天。关键看体温能不能稳住。如果持续高热不退,对脑组织的损伤会叠加。”
沈绫没说话,目光落在玻璃里面那张脸上。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无声地张合。
“建议呢?”沈绫问。
“继续冰毯,补液,营养支持。如果四十八小时后体温还压不住,要考虑腰穿,排除颅内感染。”医生顿了一下,“还有谵妄,如果持续太久,要评估神经功能。”
沈绫听完,点了一下头。他在窗外站了两分钟,看着里面那个被冰毯裹着的人,然后转身走了。
这几天,程序开启之后,所有人都在转。
安保组重新排班,外围巡山路线改了,监控节点加密。行政那边盯着地下二层的改造图纸,施工队进出都要签保密协议。法务周成每天往书房送一摞文件,遣散协议、身份材料、合规意见,一份接一份。徐烽和杨?各出了一版新方案,沈绫在两版之间画了几个圈,没多说什么。
沈绫每天去医院一趟,待的时间不长,大多是在隔离窗外站几分钟,问医生两句,然后走。
那天从医院回来,他回了自己的房间。
卧室很大,陈设简单,色调偏冷。他走到床头柜边上,拉开最底下的抽屉,里面几份旧文件,一个皮质卡包,还有一本薄薄的相册。
他把相册抽出来,最上面那张已经有些发黄。
那是很多年前一场规格很高的金融峰会,会场在金碧辉煌的大厅里,台上有人在讲话,坐台下西装革履的人成一片。
照片拍得不算好,焦距偏了,但能看清前排靠边的位置,坐着一个年轻人,侧脸对着镜头,眉骨和鼻梁的线条被灯光切得很清楚。
沈绫看了很久,然后翻到下一页。那页只有一张对折的纸,是一份手写的议程表,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几个名字,其中一个被圈了两圈。
他的脑子里闪过两个身影,一个在照片里,一个在ICU的床上。那两张脸叠了一下,又错开。
然后沈绫站起来,走到衣帽间最深处。那里有一个保险柜,嵌在墙里。他输密码,开锁,从里面拿出一个透明密封袋。
袋子里是一部手机,边角有磕痕,是沈离被绑之前的那部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