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推着那台破机器进来的时候,我正靠在床头看窗帘缝里那点光。我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门轴响起来,才把视线挪过去。
一个护士,两个医生。那护士我认得,就是前两天给我换针那个,手背很白,青筋看得清清楚楚,一直抿着嘴不说话。
她今天推着车,车轱辘在地板上咕噜咕噜响,车上码着血压计、听诊器、血氧仪,还有几样我认不出的东西,全用无纺布包着,摆得跟手术器械台似的。
两个医生一前一后走进来。前面那个四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戴一副银框眼镜,走路没有声音。
后面那个年轻些,抱着个平板,手指在上面点来点去,不知道在调什么表格。他们身上都有消毒水味,混着一点很淡的酒精。
“今天做全面评估。”银框眼镜说。他先去看床头那台监护仪,屏幕上几条线跳得挺稳。他伸手在屏幕上点了几下,调出几组历史数据,然后才转过头来,目光落到我身上,“沈总说您状态恢复得不错,今天开始可以逐渐过渡到正常饮食。”
我靠在床头没动,右手搭在被子外面,留置针已经拔了,手背上只剩一小块发黄的胶痕,按着还有点酸。
我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慢慢握紧拳。
“先测基础指标。”银框眼镜说。
他走到床边,从护士手里接过血压计,袖带往我左臂上一缠。
“收缩压112,舒张压70。”他对年轻医生报了数,年轻医生在平板上记下来。
然后是血氧。他拿了个小夹子,夹在我左手食指上。
几秒后,他看了一眼屏幕:“血氧98。”又报了一串数字,我记不住,只听见那个年轻医生在旁边沙沙地点屏幕。
接下来是听诊。他把听诊器戴好,金属头在手里焐了两秒,才贴到我胸口。
那一小块金属还是凉的,贴着皮肤时我胸口不自觉地绷了一下。他只是示意我吸气,呼气,再吸气。
“肺部清,心率偏快但规律。”他直起身,把听诊器从耳朵里摘下来,绕在脖子上,“恢复得不错。”
我不置可否,把脸偏开,去看窗外。看着那片天空,心里忽然想,这窗户要是能开个缝就好了。可惜它早被钉死了,连个蚊子都钻不出去。
护士走过来,把我的裤腿往上卷了卷,露出小腿。她蹲在床边,手指按在我脚踝上方,轻轻压了两下,然后抬头对银框眼镜说:“水肿基本消了。”
银框眼镜点点头,在平板上写了几个字。那个年轻医生凑过来看了一眼,低声说了句:“肌肉量还是偏低。”
“正常。”银框眼镜说,“卧床这么久,肌肉量不低才奇怪。后面恢复饮食,加上适量活动,应该能慢慢上来。”
他说这话时,我正低头看自己的脚。那双脚踩在地上,脚背很瘦,青筋比那护士手上的还明显。我动了动脚趾,僵得厉害,但能动。
“今天可以试着下床走一走。”银框眼镜说,“不用多,床边站一会儿,再慢慢走。能走多少算多少。”
“水。”我说。
护士立刻去倒水。玻璃杯递到我手里时,我手指是抖的,杯里的水跟着晃,差点洒出来。
我两只手捧住杯子,低头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滑进喉咙里,没有以前那种堵着下不去的感觉。
我又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橙子已经收了,换成一碟切好的梨,果肉雪白,在光下像几片刚剥下来的玉。
“沈总交代了,今天中午开始可以吃些软食。”护士说,声音比前几天松了些,“粥、蒸蛋、炖得烂一点的菜。您看有什么想吃的,我让厨房准备。”
“随便。”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从地上拎起医疗车的把手,推着往外走。
两个医生也收拾东西,银框眼镜把听诊器折好,放进随身的包里,拉链拉上的声音很轻。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