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行船（第1页）

江南是鱼米之乡，水网遍布，要去青州，自然是水路最为便捷。天刚蒙蒙亮，码头边便聚集了不少挑担的商户，热腾腾的汤水、白暄暄的饼子，凉茶、渴水不一而足。临近的船家撑着小舟划到岸边，船上堆着一篮篮的菱角和沾着淤泥的藕节。他们在地上铺开草垫，打开鱼篓就倒上去。活生生的鲜鱼，哗地一声就铺了满地。刚打上来的鱼还有力气，甩着尾巴拼命蹦跶，把往来行人的裤脚溅得一片湿。

师剑凡在岸边买了两支莲蓬，等开船的时候他把莲子全部剥了出来，一股脑儿地揣在怀里，无聊了就摸一颗出来，撕了外皮放在嘴里慢慢咀嚼。莲心自然是不去的，嚼在嘴里，慢慢含出一股清苦的滋味。

似乎每个大夫都喜欢说些清热去火的废话，师父尤甚。到了夏令，他总是买回许多莲蓬，让徒弟们剥出莲心，晒干了用来泡茶。莲心细小，不知要剥多少才有小小的一碗，剩下那些半开的莲子，煮粥、磨粉、入药，或是干脆当零嘴吃，师父从来不管。“开——船——咯——”

不多时，船家便拉长了声调，招呼着客人上船。

乘客不多，船上的空间算得宽裕。师剑凡从船头逛到船尾，遇见哭闹晕船的孩子，就从怀里抓几颗莲子给他。坐船的人大多是附近城镇的百姓，认得他是那个“药庐里的帮手小哥”，便感激接了。有热心的问起他此行往何处去，师剑凡便搬出早准备好的借口，说要去青州进批药材回来。

两岸的风景随船行缓缓远离，码头上的叫卖声渐远，隐没在澹澹的流水中。航船行过水湾，驶入干流，水面豁然开阔起来。师剑凡倚着船舷，看船头劈开层层白浪，在阳光下闪着碎银般的光泽。江上的风略带几分湿意，并不像陆上那般闷热。师剑凡剥开一颗莲子抛进嘴里，在心里估算着之后的路程。

先走上两日水路，到了汴州地界，再换一次船去青州。希望到时刮的还是东南风，不然恐怕要花上十天半月。怀宁今年的生日已赶不及，温辞大概也要错过，好在他已提前准备了礼物，托付师兄替他送上山去。师兄本不情愿，但经不住他软泡硬磨，看在怀宁的份上，还是答应下来。当天剩下的时间他一直捂着额头，仿佛师剑凡光是存在就让他头痛欲裂。

船只入了干流，行速反而缓了下来。船身隐约的晃动仿佛摇篮，把那些苦恼不休的小孩子们纷纷哄入了梦乡。妇人们带着睡熟的孩子进了船舱，船板上只剩下些行商搭客，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玩骰子、抽旱烟、斗叶子的，五花八门，兼而有之。师剑凡本想找张桌子加入闲聊，但他转了一圈，发现自己对现在时兴的游戏竟是一窍不通。兜兜又转转，只有靠边的一张桌子还空着。那里离船头太近，格外摇晃，所以没人愿意去。一名风尘仆仆的行商独自占着这张桌子，见师剑凡一路左顾右盼，便好心地分了他一条板凳。

师剑凡刚一坐下，行商便凑过来跟他闲聊。这人约摸四十多岁，带点吴地口音。他头上盘着的布巾早已看不出本色，黑瘦的脸上皱纹密布，一笑起来纹路更深，龇出一口七零八落的牙齿。

师剑凡朝他坐近了些：“看老哥这打扮……是商人？”

“嗨，别抬举我了，”行商忙不迭摆手，“不过是做点小生意，走南闯北讨个生活。”

他上下打量了师剑凡一番：“小哥长得挺俊……也是生意人？”

师剑凡说：“跟家里做点药材生意。”

“难怪了，我就说怎么闻到一股药气。小哥这是去进货？往哪里？”

“青州。”

“青州啊……这也忒远了。”

行商常年在外跑动，一听到青州就直摇头。

“青州那地方全是高山，翻过一座又是一座，难走得很。小哥你想买药材，不如去江陵。那里铺子多，销量大，来回都能走水路，又快又稳，路上一点儿不耽搁。”

师剑凡便也做出一副懊恼的样子：“老哥你有所不知啊，江陵的药材远近闻名，各地药商都赶去买货，生意简直是供不应求。江陵的那些个奸商，不愁东西卖不出去，动不动就坐地起价。我家药庐是小本生意，抢不过成名的医馆。但要买下劣等次品，让他们白赚一笔，又咽不下这口气。既然如此，只好往远处看看，青州远是远，倒也能图个便宜。”

行商闻言，频频点头：“这我还真不知道，小哥看得明白，是个聪明人。”

“咱们这些跑商的，买进卖出，不怕远，只怕贵，不怕累，只怕花冤枉钱。你想的好，就是路上要当心些，千万别为了省几个钱在外头露宿。青州那里穷乡僻壤的，近来可不算太平。”

“这话怎么说？”师剑凡抓出一把莲子堆到桌上，推了一半到行商面前，“老哥最近去过青州吗？”

行商也不推辞，笑呵呵地接了一把：“也不是我自己去的。我有个同乡，上个月跑了一趟青州，说那里不知怎么的，聚集了很多江湖人，把沿途的客栈全都住满了，害得他们这些跑商的，愣是没找到地方落脚。”

“青州？江湖人？”师剑凡把莲子嚼得咔嚓响，“没听说青州有什么武林门派啊。”

“可不是嘛，那些名门大宗，哪个不是坐落在繁华地界？再不济，也得临着名山大川。哪儿能看得上青州？三年前我去汴州送货，路上经过剑陵，正赶上萧家人办白事，你没见到那阵仗，纸钱撒的那叫一个铺天盖地。满大街都是前来送葬的江湖人，挤得水泄不通。凡是愿意去祭拜的人，都有礼钱拿，我还跟着进去拜了拜呢。小哥你是不知道，那萧府的门楣真是气派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