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师剑凡风尘仆仆地回到药庐,七月已过大半。三伏天气,日头毒辣得像要把人烤化,愿意上门的病人寥寥无几。药庐没了生意,师兄弟都闲了下来。师剑白不耐热,镇日窝在房间里看书,连饭都懒得吃。他从小就这样,师父为他操碎了心,常常指着在太阳底下蹲马步的师剑凡,让师剑白也跟着“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师剑白说我跟你们习武之人没什么好说的,转头就回了书房,留下吹胡子瞪眼的师父和烈日下汗流浃背的师剑凡。
师父既已仙去,论辈分,药庐里自然是师兄最大,师剑凡管不了他,独自一人操持门户,他每日堂前堂后地洒水降温,但太阳一升起来,那灼人的温度就立刻把地面的水分吞吃得一干二净。药圃里的百草无精打采地蔫着,生长几乎停滞,师剑凡只能等太阳下山后,给它们浇上两勺聊以慰藉。
师剑凡在药庐里翻箱倒柜,竟然翻出来一罐陈年绿豆。因为密封得很好,豆子虽然陈旧,却没有腐坏。他索性支起锅子,在院里煮绿豆汤。这个他师兄愿意喝,小时候师父常给他们煮。师父舍得花时间,总是把绿豆焖得烂烂的,勺子一挖就成了沙,盛出来放在井水里凉透了,傍晚时候喝上一碗,很解暑。
师剑凡从江陵城回来的时候,顺道接了一趟镖。他用报酬的银钱买了一批药材,算是赔给师兄的。不巧回来的路上遇到雨水,沾湿了一部分,趁着现在艳阳万里,师剑凡在院子里铺了竹匾,把药材摊在太阳底下曝晒。
他坐在药庐里,隔着竹编的门帘,看院子里的日光一寸一寸西移。竹匾里的药材被晒透了,蒸出一股薄薄的药香,贴着地面浮动。他看着看着,眼皮子打起架来,于是用手支着额头,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梦里也是这样一个平凡的下午,师父出诊去了,而师兄在房里读书。他独自躺在檐下,嘴里叼着一枚草茎,从断口处吮吸微酸的甜味。竹编的门帘并不紧密,空出许多缝隙,阳光从中穿过,洒落在他身上,像是一袭斑驳的被。但他不觉得热,只是一种扰人的温暖,让他整个身体都放松下来,在一个闲来无事的午后昏昏欲睡。
在这困意中,他听到了第二个人的呼吸声。他知道那是谁,所以并没有睁眼。沉默中那个人的气息在不断接近,垂下的影子遮住了阳光,让身体的一部分变得阴冷。冰凉的长发轻轻扫过他的面颊,那个人在他身边躺了下来。
嘴里叼着的草茎被拿走了,换成了指尖似有若无的摩挲。师剑凡呼吸一滞,心脏不由自主地狂跳。但随即颈上传来了轻微的压力,那个人的手环住了他的脖颈,缓缓合围。
一寸一寸收紧的指节,像一条绞紧猎物的蛇。他冰冷的发丝流水般滑过师剑凡的脸。
你不反抗吗?
那个人低声问道。
阿……阿音……
师剑凡双眼紧闭,只从喉咙里吐出两个破碎的音节。
那个人轻笑一声,松开了手。
一直很想杀了你呢……
那时候,是你救了我,如果让你活下去,我岂不是会永远欠你?
你也救过我的。师剑凡说。
正是如此啊……
那个人的声音里忽然多了一份苦恼。
我本来不需要救你的。
正是因为你救了我,我才无法袖手旁观啊。
即使在梦中,师剑凡也听到了自己的叹气声。
怎么了?
那个人揶揄道。
因为是梦境,所以更想要那个对你言听计从的阿音?
你什么时候言听计从了……
师剑凡不由无奈。
那人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头颅安静地依靠在他胸前。
只喝你喂的药,只听你说的话,只跟你一个人走,我还不够言听计从吗?
师剑凡轻轻抚摸着他的长发,却还是将他推出了怀抱。
你已经不是阿音了。
温辞。
那人莞尔,像是在笑他梦里也如此认真。他轻抬指尖,抚过师剑凡侧脸。
颊边传来一痕微凉的触感,而梦境已散。
师剑凡睁开双眼,只见门外烈阳不知何时已被积云遮蔽,天空阴沉下来,似有雨意。一阵穿堂风钻入门帘,迎面吹拂而过。那带着水气的凉意,与梦中微冷的指尖重合了一瞬,旋即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