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伤痕（第1页）

萧栩谨遵医嘱，每日服药，伤势好得极快，只是谢温辞的医治之法过于激进，在他胸前留下一道深长的伤疤。浅粉色的疤痕从他领边透出来，像是爬了一条扭曲的肉虫，观感很是可怖。萧栩倒不在意，说府中存有医治伤口的古方，只需沿着疤痕割下伤口，重新撒上药粉，愈合后便与普通皮肤无异。

萧栩语气平淡，仿佛寻常闲聊。师剑凡听在耳里，只觉得胸口处一阵幻痛。他不自觉地抚了抚胸口，想着要不要从师兄那里讨点药膏来。师父的配方嘛……见效是慢了点，不过胜在温和，只要坚持使用，疤痕自然会慢慢淡化，萧栩也不用血淋淋地再受一回伤。

谢温辞却是饶有兴趣，问起萧栩是否愿意割爱。萧栩承他救命之恩，自然不好拒绝，只说要等回府后安排。然而三人都心知肚明，萧桓武功已失，萧栩回去之后便是新的家主。这道古方已然是谢温辞的囊中之物了。

谢温辞闲闲撇着碗里的茶沫，笑道：“剑陵萧氏以刀剑之术傲视江湖，没想到竟于医道一途有所研究，倒是谢某孤陋寡闻了。”

“庄主谬赞了。”萧栩笑着摇了摇头，“实不相瞒，这道古方是家父向神医公孙玉人求来的。”

“公孙玉人？”

谢温辞抬起眼帘，碧眸在日光下闪动着冰冷的光泽。

“公孙玉人医术高绝，素来有‘玉手观音’之名，但她居无定所，行踪不定，甚少过问江湖之事。老家主想从她那里求得医方，恐怕不易。”

萧栩点了点头：“萧府历经数代积累，略有家资。父亲倾尽家财，向暗花楼悬赏公孙玉人的踪迹。公孙玉人不堪其扰，只得现身。她本以为是什么疑难杂症、不解之毒，但父亲想要的，不过是希望她去掉一道伤疤。”

师剑凡忍不住皱起眉头，插话道：“习武之人，受伤本是常事，家主纵横江湖多年，哪能不明白这个道理，为何对一道伤疤如此执着？”

萧栩垂下眼眸，神色一时难辨。

“说来惭愧，父亲早年有一爱妾，因沦落风尘，身上烙有欢场之印。父亲替她赎身之后，便千方百计想要消除这道烙印，为此不惜一掷千金。”

“仅仅是为了消除烙印吗？”谢温辞微微而笑，“恐怕不然吧。”

“家主想要的是，去除这道疤痕，而爱妾的肌肤同它处一般，完美无瑕。”

萧栩点头道：“正是如此。”

公孙玉人的大名，师剑凡自然是耳熟能详。他和师兄开蒙之时，师父让他们拜的不是四书五经的夫子像，而是神医公孙玉人的玉像。

前朝之时，公孙玉人一手创立了杏林医会，于四海之内广纳百医，博取众家之长，然而其人情志淡泊，逍遥山水，并不以一派之主自居。医会内部也不像寻常门派，有职位高低之分，更像是各地医家的交流精进之所。

每到年末，杏林医会便会召开问药大会，如有医者破解不治之症，得到与会众人认可，便可获封“掌案”的尊号。师父的“掌案”之号，由公孙玉人亲授，医会中无人有此殊荣。故而师父一直对这位隐世的神医心怀尊敬。

从小到大，师剑凡不知听了多少关于公孙玉人的逸事。有时他心血来潮，扳着指头想要数清她的年纪，就被师父一巴掌拍在脑袋上，让他不要去想那些没用的事情。

所以，师剑凡非常清楚：公孙玉人的脾气跟她的医术不相伯仲。

“闹到这个地步，公孙玉人还愿意治疗吗？”师剑凡问道。

“当然……不能。”

萧栩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似乎在为家主当年的荒唐事发愁。

“我听家里的老人说，公孙玉人当场大怒，立刻拂袖而去。父亲举剑自伤，以自身性命相威胁。公孙玉人本不为所动，但……”

他稍稍犹豫，还是说了下去：“那名妾室不知从何处听得消息，她在公孙玉人面前长跪不起，替父亲求情，公孙玉人见她……身怀六甲，动了恻隐之心，便同意给予医方。只是临别之际，公孙玉人指天发誓，她绝不会再医治任何一个萧姓之人。”

他停下来叹了口气，方才接道：“三年前，父亲重病，想向她求医，公孙玉人果然言出必行，不肯救治家父。父亲临终时特意叮嘱，说一切都是他之过错，让我不要迁怒他人。”

萧栩低下头，自嘲地笑了笑：“没想到父亲会这般看我。”

“我虽然恨公孙玉人见死不救，但父亲也是咎由自取。因为一道伤疤，葬送了自己的性命，即便他是我的父亲，也只有‘愚蠢’二字可以形容。倘若他当真在意那名妾室，怎会为那道烙印耿耿于怀？岂不知她心中最深最痛的伤口，便是他这倾其所有也要消除的‘耿耿于怀’？”

谢温辞含笑道：“家主出身名门，剑法超然，傲视群雄，性情难免高傲。而高傲之人，往往无法接受人生中的‘污损’。”

“特别是，经由自己选择的‘污损’。”

萧栩不由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