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还是没有用上。
怀宁用软布擦拭着瓷盏上残留的水渍。
意想中萧府浩浩荡荡的阵仗并未前来,萧桓独自一人上山,让她所做的多番布置都未派上用场。
明天之后,闲隐山庄又会回到过去的样子。庄主的游戏,自己的沉默,义兄不定的归期,一年四季,几无变化。时间仿佛停滞,又或者只是重复。
她把洗好的杯子一只只收进檀木盒子里。
明明只是一套普通的瓷质茶具,却特意打造了这么精美的盒子来储存,里面垫着细绵填充的麻布垫子,可以想见当时的主人是何等用心。
收纳完毕之后,还空出一只瓷杯的位置。庄主摔碎了它,雪白的瓷片四处飞溅,滚落到怀宁的裙边。怀宁俯身想要拾起碎片,却被冲上来的陶匠一把抢去,鲜红的血从他指缝间滴落,一张青白交加的面容出现在她眼前。那一刻,他的愤怒甚至超越了对死亡的恐惧,敬畏、感激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纯粹的心痛。
毫无疑问,这就是庄主想要看到的——一个人为了心爱之物的损毁而痛彻心扉。
好在庄主最后还是治好了他,也许他还有机会烧出更好的瓷器。
也许他不会。
怀宁合上檀木盒盖,想要收回柜子里。因为少了一只的缘故,重量不均,盒子拿起来有些不稳。于是怀宁重又打开盒盖,从左边取出另一只瓷杯。她把这只落单的空杯摆在桌上,斟了满满一杯茶水。
茶很烫,热度透出杯壁,蜇了一下她的手。于是用托盘盛了,特意绕过回廊,走了远路送到谢温辞的房间里。
送到的时候,已是可以入口的温度。
“庄主,请用茶。”
她毕恭毕敬地说。
谢温辞正在案前专心书写,随口应了一声。
怀宁手捧托盘,侍于身侧,久久未动。
谢温辞一向很有耐心,越到了紧急关头,便越对笔下的书写精雕细琢起来。一笔一划,都极尽忖思。怀宁也不催促,看着他笔尖墨痕慢慢勾勒出人名,有些她认识,有些她已遗忘,而有些藏于梦魇,她不敢辨认。
等到写完了最后一个名字,谢温辞方才转身。
怀宁把沏好的茶端到他面前去。
谢温辞伸手接过茶盏,看清了样式,便似笑非笑地望向怀宁。
“你还在为此耿耿于怀吗?”
怀宁摇头。
“以最宝贵之物换取性命,是庄主的规矩。怀宁并无意见。”
谢温辞笑了笑,说:“你是不是在想,为何我要摔碎那只杯盏?”
怀宁犹豫了片刻,小心地抬起眸子。见谢温辞鼓励地望着她,终是点了头。
“谢温辞将一口未饮的茶盏重新放回盘中。
“怀宁,你跟随我多年,见过的病人有如过江之鲫,其中投机取巧的人不在少数。他们知道我的规矩,却未必真的遵从,总是拿出些不伦不类的东西,想要瞒过我的眼睛。”
“我的要求其实并不算高——只要在付出的瞬间,他们能流露出一丝痛惜的表情,这笔交易就能勉强成立。”
“但可惜的是,那些人转过身后,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窃喜。”
“他们想要借助我的规矩,搏一把一本万利的生意。于是,破铜烂铁可以是家传宝物,糟糠之妻也成了此生挚爱,商贾巨富拿出千金交易,名门世家用信誉担保。他们都拿出了最为多余的那个部分。我看不到他们的诚意。”
“所以,那不过是验货罢了。”
“验货?”
谢温辞笑道:“若是不摔碎那只杯子,怎么能判断它是否有那个价值呢?”
“真正的痛惜,往往只在失去的时刻。”
“只有那一刻的情绪,才是无法伪装的。”
谢温辞回到案前,纸页上笔墨已干。他将那份誊好的名录折入信封,压在抽屉底部。动作中有种刻意的缓慢,像是在怀宁观察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