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高三（第1页）

夏天还没完全走干净。九月初的傍晚，空气里还黏着一层薄薄的暑气，但风已经从某个缝隙里换了方向，吹在皮肤上带着一丝凉。

林岁安坐在书桌前写作业。桌上摆着一盏小台灯，是陆野上周从超市买的，白色灯罩，光线柔和地铺在摊开的习题册上。他低头写一道数学大题，笔尖停在辅助线该画的位置，犹豫了一瞬，然后落笔。

客厅那边传来拖鞋踩过地板的声响，然后是沙发弹簧被压下去的咯吱。过了一会儿，一盘切好的西瓜从后面伸到他面前。

"写完了没。"

陆野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刚洗完澡的水汽和沐浴露的气味。林岁安抬头，看到陆野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发梢滴到锁骨上。

"还有两道。"

"先吃。吃完再写。"陆野把西瓜放在他作业本旁边，转身走去阳台晾毛巾。

林岁安放下笔，拿了一块西瓜咬了一口。脆的，甜的，汁水从齿间渗出来。他嚼了两下，忽然发现陆野的毛巾晾在阳台衣架上，旁边并排挂着他的。一条深蓝一条浅灰，挨在一起，被晚风吹得微微摆动。

他看了那两条毛巾两秒，然后把视线收回来，继续啃西瓜。

高三的课表比高二满了一截，晚自习加到了九点。两个人每天骑着那辆自行车上下学，早出晚归。林岁安坐在后座上的时候，手已经不会再犹豫了——他总是很自然地攥住陆野腰侧的衣服，有时候是攥着布料，有时候是隔着一层T恤碰着里面的皮肤。

陆野没说过什么。但林岁安注意到，每次他攥上去之后，车速都会慢一点。

日子过得像流水。早上一碗粥，晚上两张卷子，中间穿插着食堂的嘈杂和课间走廊里奔过来跑过去的人群。林岁安和陆野还是同桌，桌沿之间的缝隙越来越窄，窄到偶尔两个人的小指会碰到一起，然后谁都没有先缩回去。

林岁安有时候会忽然停下来，看着窗外，心想——如果生活能一直这样就好了。没有债，没有追打，没有那些他每个月初要算着日子交的利息。只有每天早上的粥和晚上的西瓜，只有自行车后座和台灯底下并肩写作业的安静。

但十月的一个周三，这份安静被撬开了一道缝。

那天放学晚了一点。陆野被班主任留下谈竞赛报名的事，让他先走。林岁安一个人走到校门口，站在路灯底下等他。暮色比夏天来得早了，六点刚过，天已经暗了一层。

一辆黑色的车从校门口缓缓滑过来，停在他面前。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干净的、带着微笑的脸。

"林岁安。"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那张脸他见过——暑假最后一天那条短信的号码。周晏清。

周晏清比照片上看起来更温和一些。白衬衫，黑框眼镜，嘴角的弧度不大不小，像在跟自己认识的人打招呼。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搁在车窗边缘。

"等陆野？"他看了一眼校门方向，笑了一下，"不着急。我就是来把这个给你。"

文件袋递出来。林岁安没有接。

周晏清不在意，把文件袋放在车窗框上，手指点了点它。

"你父亲的最后一笔欠款，本金加利息，三十七万。借条在我手上。"他顿了顿，语气平稳得不像在说一件能压垮人的事，"我给债主结算了。你不用再挨打了。"

林岁安攥着书包带子。指节泛白。

"……我没让你帮我还。"

"我知道。"周晏清笑了一下，"但你扛不住。高三了，你还有精力被那些人堵在小巷子里打？"

他的视线从林岁安手臂上掠过——昨天被追债人推搡时撞在墙上的淤青还没消透，校服袖子底下露了一点青紫色边缘。

"你回去看看文件袋里的东西。不用急着答复我。我不逼你。"

林岁安站在原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各自拉向不同的方向。周晏清把文件袋放在了地上，靠在他的鞋尖旁边。然后车窗升上去，黑色轿车缓缓驶离。

林岁安低头看着脚边那个牛皮纸文件袋。风吹过来，纸袋边角微微翘起又落下。

他弯腰捡起来。

没有打开。他把文件袋塞进书包最底层，拉链拉到最尽头。

陆野从校门出来的时候，看到他站在路灯下发呆。他小跑过来，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

"等久了？老班说了一大堆废话……你怎么了？"

林岁安抬头，把表情调整了一下，说："没。走吧。"

他跨上自行车后座。手攥上陆野腰侧衣服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手指在抖。他用力攥紧，把指间的颤压住。

陆野踩下踏板。风从耳边掠过去，林岁安坐在后座上，书包里那个文件袋硌着他的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