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城主跪在地上,余光一直斜着瞟向裴宴的背影。
看见他沉浸在记忆中,心思旁骛,楚城主那颗被压着的心又开始活泛起来。
他一点点挪动膝盖,动作极慢极轻,像一只沿着墙角爬行的壁虎,每挪一寸都要停一停,确认裴宴没有回头。
指尖悄悄蹭着台基边缘,他试着转动被灵力锁住的手腕,灵力在经脉里凝成一根细针,极轻极慢地去挑那道锁扣的边缘——力道控制得极好,几乎没有灵力外溢,像拆一块旧丝绸上的缝线,一厘一厘地松着扣。
寒玉雨倚在不远处的廊柱上,正在把玩一根不知从哪摸来的柳条,月光落在他的侧影上,神色慵懒而散漫。
但他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楚城主那双在背后做着小动作的手。
"我知道你在打什么小算盘。"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来,轻飘飘的,像是在讨论今晚月色不错。
楚城主脊背一僵,那根正挑着锁扣的灵力细针险些散了形。
寒玉雨把柳条从左手换到右手,指尖弹了一下,那一丝灵力在半空中化形凝实,如一条看不见的冰蛇缠上了楚城主的手腕。
这一次比方才收得更紧,灵力锁扣从腕骨一路缠到指节,把每一根手指都固定在了台基的砖面上。
楚城主疼得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十指僵硬地摊开按在石面上,连蜷一下都做不到了。
他冷汗涔涔地抬起头看向寒玉雨,对上那双琥珀色眸子里冷冷的、不含丝毫温度的目光,脊梁骨像是被人抽出来泡进了冰水里,寒意从尾椎一路窜到后脑勺。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发颤地开口:
"剑……剑仙,您的记忆恢复了?"
寒玉雨没有答他。
他垂下眼看了楚城主片刻,那目光里没有半分波动,像是在看一件器物。
然后他站直了身子,柳条随手抛到一旁,朝楚城主走了两步,伸出手。
修长的指尖点上了楚城主的眉心,冰凉的触感像一小片刀刃贴上皮肤,楚城主整个人筛糠一样抖了起来。
寒玉雨阖上眼。
搜魂术无声无息地展开,他的神识像一缕极细极冷的丝线探入对方识海深处。
楚城主做过的手脚在他的灵力面前根本构不成阻碍,那些被掩藏、被粉饰、被故意涂抹掉的记忆碎片一片一片被冰凌包裹着翻了出来。
寒玉雨的灵力一路深入,直到触碰到更底层的,与剑骨有关的那段记忆。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睁开眼,指尖从楚城主眉心收了回来。
寒气无声无息地从他周身弥漫开来,台基上的青砖缝隙里瞬间凝结起一层薄薄的白霜,转瞬又融化成水汽,像是从未存在过。
但那片刻的寒意让楚城主浑身的血都凝了一瞬,他像一袋被抽空了骨头的麻袋一样瘫软下去,整个人缩成一团趴在台基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四肢还在不受控制地痉挛打颤,冷汗把衣领和前襟浸得透湿。
寒玉雨垂着眼看了看自己的指尖。
月光照着他的侧脸,面上的表情淡得像一张被水洗过的纸,苍白而空茫,仿佛方才看到的那些东西只是一段与自己无关的陈年旧事。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残余的痛觉有多清晰。
剖剑骨的画面在他识海里翻涌了又沉下去,那些被记忆包裹着的身体感觉卷土重来。
胸膛被撕开的裂痛,骨肉被剥离的钝磨,血从胸腔里涌出的温热和黏腻,还有那些冷眼旁观的面孔,那些在他痛到失声时依然稳稳按住他四肢的手指。
他记起来了。当年他被按在一方冰冷的石台上,灵力被封了九成,四肢被锁链绞着,四周站着很多人。
他那时已经伤得极重,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人的手伸过来,灵力凝成的刃剖开他的胸膛。
如果只是想要剑骨,有更简单的办法——切断经脉取出便是,干净利落。
可那些人偏偏选了最原始的方式,直接撕开血肉,一寸一寸地扒,让他从头到尾清醒着感受整个过程。
寒玉雨此刻站在这座城墙上,面色平静冷淡,但胸膛深处那道早已愈合的旧伤疤,在记忆翻涌的那一刻微微地、真真切切地又刺痛了一下。
然而在那段记忆的末端,他看见了一层模糊的阴影。
有人在那场剖骨的末尾闯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