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吞没了云漳县,驿馆的正厅却烛火通明,跳动的火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交错又疏离。
陆璟珩的指尖按压在那叠厚厚的名册之上,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
方才城外粥棚所见流民饥寒交迫的模样,还沉沉地压在他心底。
“人证物证俱在。”陆璟珩抬眼,目光落向身侧的宁知微,“周廉克扣赈灾钱粮,按大翊律例,该当何罪?”
宁知微垂眸扫过纸面,声音平稳无波:“虚报库储,侵吞灾银灾粮,按律当革职拿问,下狱待审。”
陆璟珩微微颔首,转头对门外扬声吩咐:“顾彻。”
顾彻跨步进门,单膝跪地。
“传我令,即刻拘拿云漳知县周廉,县丞与主簿一并带上来。另外封锁县衙,不许任何人出入。”
“属下领命。”
铁甲摩擦之声渐行渐远,院内禁军调动的脚步声层层响起。
陆璟珩转过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沉沉的夜色。
“周廉背后盘根错节。今日只办他一人,其他人依旧安然无恙。”
其他人指的是谁,宁知微自然明白。
宁知微站在案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卷宗的边缘:“现下的证据只够钉死周廉。”
陆璟珩盯着他了片刻,没有再继续说话。
不多时,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周廉被两名禁军押着走入正厅,官袍褶皱凌乱,脸上早已没了往日的从容镇定。
县丞与主簿紧随其后,浑身发抖,头埋得极低,不敢抬头。
方才在家中,他还兀自心存侥幸,以为宁知微必定会暗中保全自己,直到冰冷的刀架上肩头,才骤然慌了神。
“下官……参见殿下,宁大人。”周廉声音发颤,勉强躬身行礼。
陆璟珩落座主位,目光冷冽地扫过阶下之人,抬手将一叠账册口供重重甩到了地上。
“周廉,你且自己好好看一看。”
周廉的目光扫过了那些纸页,浑身猛地一颤,脚下踉跄半步跪了下来。
他抬头望向宁知微,眼神里带着哀求与暗示。
宁知微站在一旁,目光淡淡地落在了卷宗之上。
“殿下,这些……下官真的全然不知情!”周廉急忙开口,照旧想要把罪责全部推给下属。
“下官虽有失察之过,却从未敢贪墨半分赈灾钱粮啊,还望殿下明察!”
县丞主簿跪在一旁,吓得瑟瑟发抖,连连磕头。
“事到如今,还想诿过于人?”陆璟珩声音不高,“官仓表层铺的是新粮,仓底却都是腐粮空仓;朝廷拨付了三千石赈粮,官仓实存却不足千石;两千两赈灾官银,全无半分采买凭证。”
“城外粥棚清汤寡水,灾民冻饿而死者不计其数。”
“这么多的破绽,全是属下欺瞒,你一县父母官,当真一无所知?”
周廉额头冷汗滚滚而下,嘴唇哆嗦,一时竟找不出辩驳的说辞,依旧拼死挣扎:“是属下看管不力……下官确实不知内情!”
宁知微这时才缓缓开口,语调清冷,不带半分私人情绪,只陈述律法事实:
“按我大翊律例,监守自盗灾粮致流民死伤,不分主从,皆从重论。”
他没有落井下石,也没有添油加醋。
周廉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了宁知微。
巨大的恐慌立马就席卷了上来,他浑身瘫软:“宁大人!下官……”
“住口。”陆璟珩冷声打断,“事到如今,不必再做无谓哀求。”
他抬手,沉声落下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