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穿上正装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儿。
衣服是傅晏之让人准备的——一套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没有多余的装饰,胜在版型挺括。沈昭皮肤白,被黑色一衬更是清透,平时那股闲散自在的少年气被压下去几分,倒显出几分他不常示人的锐利来。
他正跟领带较劲,傅晏之推门进来。看他笨手笨脚地把领带打成一团,傅晏之没说话,直接走过来,把他手里的领带抽出来,重新理好。然后沈昭就看着这个人低下头,手指翻飞,几秒钟就把一个标准的温莎结打好了。微凉的指尖偶尔擦过他的喉结,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沈昭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别动。”傅晏之打领带的声音沉沉的,贴得很近。
沈昭真的不动了,他近距离地盯着傅晏之——这个人也已经换好了正装,黑西装白衬衫,肩线利落得像是裁缝拿尺子比着他的骨架做出来的。头发全部往后梳,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沈昭在心里“啧”了一声:真他妈好看。这种话他以前不好意思说,现在觉得说出来也理所应当。
“傅先生,你今天要是不开口,往法院门口一站,法官都得以为你是去收购法院的。”
傅晏之打领带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把领带结推紧,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沈昭下意识仰了仰下巴。
“那你就是跟在收购方后面的那个,”傅晏之淡淡说,“被收购方恨不得把最好的项目都递到你手里。”
沈昭笑了,这人讲话就是有本事把夸人的话说得像商业分析。他整了整袖口,对着镜子看了傅晏之一眼,两人并肩站在一起,一个冷峭,一个清亮,倒也般配。沈昭忽然有点期待今天的法院之行了——除了办正事之外,他还挺想看看傅晏之在别人面前是什么样子的。
法院门口,律师已经在等了。这位姓周的律师是傅家用了很多年的老律师,看起来四十出头,戴一副银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先跟傅晏之点了点头,又对沈昭客气地打了个招呼。
“材料已经准备好,今天递交法院正式立案。”周律师边走边低声汇报,“柳先生的鉴定意见我也看过,逻辑严密,法院采信的可能性很大。刘翠兰的证词经过公证处公证,效力没问题。另外,银行转账记录、人事档案、监控报修单这些书证已经全部整理成册。唯一需要做好的准备是——傅世昌那边不会坐以待毙。”
傅晏之脚步不停,声音很平:“他最近在做什么。”
“他公司的人上星期接触过几个律所,都是打刑事辩护的。另外,他太太在瑞士的引渡程序已经正式启动,但那边走程序比较慢,可能需要时间。”
“他的律师是谁。”
“顾长安,就是城西顾家的远房堂亲,专门打经济犯罪和家族纠纷的。手段不太干净,但能力很强。”
傅晏之听到“顾长安”三个字时,脚步顿了一下。沈昭注意到他眉心跳了跳,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顾长安?”沈昭小声问。
“顾景珩的远房堂哥,虽然是亲戚,但他和景珩很久不联系了。这个人没什么底线,但据说只要钱给够,命都能替人打。”傅晏之的语气很淡,沈昭却听出了他话里的冷意。傅世昌请这么一个人,说明他已经不打算在法庭上打什么道义仗了——他只想赢,不择手段地赢。
“那会不会对景珩有什么影响?”
“顾长安和景珩虽说是亲戚,但顾长安走的是野路子,景珩一向看不上他。问题不大。”傅晏之朝法院的台阶走去,脚步很稳,“问题在于,这个人很会利用舆论。可能会在开庭前搞些小动作,把水搅浑。”
沈昭心里一沉,他想起傅世昌那种人,被逼到绝路,只会越发疯狂。湘西的蛊虫已经说明一切——那个人不会在乎手段。法律能审判他,但要走到那一步,中间还得防着他使阴招。
“那我们怎么做?”沈昭问。
“正常递材料,正常等开庭,该来的一样都不会少,不该来的,一样也进不来。”傅晏之说,“我不怕他使阴招。我怕的是他什么都不做,等着我们去求一个结果。他动,反而好。”
立案窗口排着队,沈昭陪傅晏之把材料递进去,周律师在旁边逐项核对。沈昭不懂法律程序,但他觉得傅晏之签字的时候,整个人都沉下来了——不是紧绷,是沉。像是等了这么多年,终于到了这一步,他要让每一个签名都稳稳地落在该落的地方,不容有失。
他签完最后一份文件,把笔放下。周律师检查了一遍,点了点头,说材料齐全,法院会尽快排期开庭。
沈昭忽然觉得心跳得有点快,他跟傅晏之并肩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阳光劈头盖脸地洒下来,把他整个人都照得暖洋洋的。他回头看傅晏之——那个人还站在门口,微微眯起眼看着远处灰白色的法院大楼,像是在对什么做最后的确认。
“傅先生,”沈昭轻声说,“我们什么时候去墓园看你妈妈?”
傅晏之侧过头,眼底有一丝很淡的、温柔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下午,你跟我去。”
“好。那先去买栀子花吧,虽然没开花,但放在碑前,她会喜欢的。等来年开花了,我们再带一盆过去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