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昭是被鸡叫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傅晏之已经不在身边了。被窝里还残留着一点余温,但人已经走了。他裹着被子坐起来,听到院子里传来师父的咳嗽声和傅晏之低沉的应答,中间还夹杂着七八只鸡此起彼伏的咕咕声。
沈昭打了个哈欠,套上外套推开门。院子里的画面让他愣在了门槛上。
傅晏之正蹲在鸡舍前面,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是拌好的鸡食。师父站在旁边,拄着一根竹拐杖,正用拐杖尖指点着:“那只芦花的,别让它抢,它太胖了,再吃就要下不了蛋了。你赶它——对,往左边赶,它怕左边那根竹竿。”
傅晏之伸出一只手,准确地把那只试图抢食的芦花鸡拨拉到旁边。鸡不甘心地咯咯叫着,绕了一圈又挤回来。傅晏之再拨,它再挤。一人一鸡在鸡舍门口展开了某种无声的拉锯战。
沈昭靠在门框上,看着傅家独子、傅氏集团掌权人、江城上流圈公认的冷面阎王,蹲在青石镇一个纸扎铺的鸡舍前面,跟一只芦花母鸡斗智斗勇。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傅晏之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那只芦花鸡趁他分神的瞬间,一头扎进搪瓷盆里啄了两大口。师父在旁边用拐杖敲了敲地面:“你看看你,连只鸡都看不住,昭昭小时候看鸡可比你利索多了。”
“听见没,”沈昭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搪瓷盆,“看鸡要看眼神,你不能光用手拨,它觉得你在跟它玩。你要这样——”
他端着盆,目光往鸡群一扫。那群鸡瞬间安静下来,缩着脖子往墙根退了退。沈昭把盆放在地上,退后两步。鸡群等了等,然后排着队,按着个头大小依次过来吃,没有一只抢的。
傅晏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糠皮,看着沈昭,沉默了两秒。
“你小时候每天干这个?”
“干到十二岁,后来住校了,师父就自己喂。”沈昭把盆收起来,“走吧,吃饭。师父早上从来不等人。”
早饭是师父煮的白粥配咸菜,外加两个水煮蛋。沈昭看着碗边那只被师父细心剥好壳的鸡蛋,又看了看傅晏之碗边鸡蛋,安静地伸手,把傅晏之那只拿过来,三两下剥了壳,放回他碗里。
师父在旁边看着,什么也没说,但嘴角的褶子深了几分。
吃过饭,师父说要带他们去镇上走走。
青石镇不大,主街就那么一条,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炷香。但师父走得很慢,一路走一路跟人打招呼。卖杂货的李婶、修自行车的赵叔、开茶馆的周姨,还有在街角晒太阳的几个老爷子。每个人看见沈昭,第一句话都是“昭昭回来啦”,第二句话就是“这是你对象?长得真俊”。
沈昭挨个介绍:“李婶,这是我丈夫傅晏之。赵叔,这是我丈夫。周姨,对,我嫁人了,他是傅晏之。”
傅晏之跟在旁边,每次被介绍到就微微点头,话不多但礼数周全。走到街尾的时候,他的手里多了一袋李婶塞的炒瓜子、一包赵叔给的自家晒的红薯干、还有周姨硬塞的两杯热茶。
沈昭凑过去小声说:“你在傅家的时候,别人给你递茶你都不接。今天怎么全收了?”
“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们是你镇上的人。”傅晏之低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很淡,但意思很清楚——你长大的地方,你认识的人,所以我接。
沈昭把脸埋进红薯干袋子里,假装在找哪块最大。
走到主街尽头,有一棵老樟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枝丫向四面八方伸展,冬天了还是郁郁葱葱的。沈昭在那棵树前面停下来,仰头看了看。
“就是这棵。”他说。
傅晏之抬头看了看这棵树,又看了看沈昭的左边胳膊。
“十一岁的时候?”
“嗯,那天跟人比赛爬树,爬到一半踩断了一根枯枝,从大概两米高的地方摔下来的。左边胳膊先着地,咔嚓一声,我疼得哭都哭不出来。”沈昭说着,摸了摸自己的左臂,“后来是师父背着我去镇上找大夫。大夫说骨头断了,要接骨。师父把我按在凳子上,大夫一拉一推,我疼得把人家诊室的搪瓷盆都踢翻了。”
傅晏之看着他摸左臂的动作,伸手把他的手拿开,用自己的手掌覆在那段胳膊上。隔着冬天的厚衣服,其实什么也摸不到。但他就是覆着,掌心温热,像在确认那根骨头已经长好了。
“现在呢,”他问,“下雨天还疼吗?”
“偶尔,不严重,就是酸。”
“回去以后,我让人找老中医给你配几副膏药。”
“不用那么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