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低估了“办婚礼”这三个字的杀伤力。
他以为就是找个场地、摆几桌酒、穿个西装、吃顿饭的事。毕竟他和傅晏之证都领了,同居也同居了,婚礼不过是个形式。他甚至跟温星予说过“随便办办就行”。
温星予把这句话转告给顾景珩之后,顾景珩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说了一句:“你让傅晏之来找我,他老婆要‘随便办办’,这事他不急我急。”
傅晏之当晚就把沈昭按在书房里,面前摊开三本婚庆公司送来的方案册,每本都有字典那么厚。沈昭看着那些印着烫金花纹的封面,太阳穴突突地跳。
“傅先生——晏之,”他改口改得很快,“我们能不能简单点?就请几个亲戚朋友,在花园里吃顿饭——”
“傅家上一次办婚礼,是三十年前我父母结婚。再上一次,是六十年前我爷爷结婚。”傅晏之把三本方案册一字排开,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财报,“傅家的婚礼,没有‘简单’这个词。”
沈昭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还有,”傅晏之翻开第一本,指着其中一页,“爷爷留下的遗物里,有一份他亲手写的婚礼流程草案。他标了每一个细节——从迎亲的时辰到宴席的座位安排。甚至连桂花糕要放在哪道菜后面都写了。”
沈昭愣住了,他低头去看那页纸上傅老爷子工工整整的毛笔字,一笔一划写得明明白白。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大概是老爷子最后写的——“以上流程,由昭昭自行修改,老夫只是建议。”
沈昭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那个爱敲人脑袋的老头,连自己孙子的婚礼流程都提前写好了。
“那就……按他写的办。”沈昭说。
傅晏之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然后他翻开第二本方案册,开始跟沈昭逐条过流程。沈昭一开始还认真听,听了十分钟之后开始打哈欠,听了二十分钟之后开始趴在桌上用手指在方案册的空白处画小兔子。傅晏之翻到第三本的时候,发现沈昭已经枕着方案册睡着了,口水流了一角。
傅晏之低头看着他睡着的侧脸,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婚庆公司发了一条消息——“按第一版方案全部执行。不用问他了,他什么都说好。”
但沈昭也不是完全不管事,婚礼请柬是他亲自写的。
傅家备好了烫金请柬,沈昭看了一眼觉得太正式了,跑去文具店买了一叠手工纸,裁成巴掌大的小卡片。然后他趴在书房地板上,一张一张地写,给每个请柬都画了不同的图案。师父那张画了一只小鸡,温星予那张画了一只松鼠,顾景珩那张画了一根拐杖,老周那张画了一串钥匙,陈师傅那张画了一口锅。
傅晏之坐在书桌后面处理公务,时不时低头看一眼趴在地板上吭哧吭哧写请柬的沈昭。地板上散落着各种颜色的碎纸屑和彩笔,沈昭的卫衣袖口沾了墨,鼻尖上有一点金色的闪粉——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
“你在给谁的请柬上画乌龟?”
沈昭头也没抬:“你大伯的,他不能来,但我还是给他准备了一张,放在档案袋里,跟判决书一起归档。”
傅晏之的笔尖顿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你恨他。”
“不恨。”沈昭画完最后一笔,把请柬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满意地放到一边,“恨一个人太累了,我只是想让他知道,他费尽心思想毁掉的东西,现在很好。非常好。”
傅晏之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但沈昭抬头正好撞见。
“你笑了。”
“没有。”
“有,我看见了。你每次笑的时候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你自己不知道吧。”
“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我攒了你笑的各种角度,可以出一本《傅晏之笑容图鉴》。”
傅晏之放下笔,站起来,走到沈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沈昭坐在地板上仰着头,手里还攥着彩笔,鼻尖上那点金色闪粉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图鉴。”傅晏之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很平。
“对,图鉴。第一卷已经收集了二十三个样本,涵盖零点一毫米到零点五毫米的全系列——”
“沈昭。”
“——等你哪天笑了个大的,我就可以出精装版——”
傅晏之蹲下来,和他平视。两个人隔着一拳头厚的空气对望着。沈昭的声音慢慢小了下去,因为他发现傅晏之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不太能招架的光。
“那你现在收集几个了。”
“什么?”
“我的笑,你刚才说二十三个,现在呢。”
沈昭想了想:“二十四个,刚才算了一个新的。”
“那你还差多少。”
“……看你想不想配合。”
傅晏之看着他,慢慢弯起嘴角。那个弧度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大,大到沈昭觉得可以算作“傅晏之笑容图鉴”的里程碑式样本。然后傅晏之凑近,在他鼻尖上轻轻碰了一下,把那点金色闪粉蹭掉了一半。
“这个算赠送的。”他说完站起来,回到书桌后面继续办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