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在傅家的第二周,开始摸到了一些规律。
傅晏之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出现在餐厅,吃同样的班尼迪克蛋,喝同样的黑咖啡。他看邮件的时候眉头会微微皱起,但不会叹气。他接电话的声音永远保持同一个音量,不急不缓,像一台被精密校准过的仪器。
但这台仪器偶尔会露出一些裂痕。
比如周三早上,沈昭下楼的时候发现餐桌上多了一碟桂花糕。白色的糯米糕上撒着金黄的干桂花,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蒸好的。
傅晏之已经坐在餐桌前了,正在看平板。那碟桂花糕就放在他手边,他一动不动,像是没看见。
“傅先生早,”沈昭拉开椅子坐下,“今天有桂花糕诶。”
“嗯。”
“陈师傅说每周三周五做甜点,是你吩咐的?”
傅晏之翻了一页平板,语气淡得像白开水:“厨房的事,管家在管。”
沈昭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软糯香甜,桂花的香气在口腔里散开,他眯起眼睛,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不管是谁吩咐的,”他含含糊糊地说,“这个人一定很有品味。”
傅晏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平板屏幕上方露出他半张脸。沈昭分明看到他的嘴角抿了一下——不是生气的那种抿,而是在忍住什么的那种抿。
沈昭心想:你就装吧。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能从傅晏之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读出微小的变化了。眉毛动了一下是不耐烦,嘴角抿了一下是在忍笑,耳尖发红是害羞。虽然这些信号极其微弱,但沈昭已经建立了一套自己的“傅晏之微表情解密系统”。
他觉得再过一阵子,他可以把这套系统写成论文,题目就叫《论冰山的108种融化方式》。
吃完早饭,沈昭去花园散步。
这是他养成的习惯,每天早上吃完饭,他都会在花园里转一圈,看看那些“邻居”们在不在。
今天花园里很热闹。
玩球的小女孩蹲在老槐树下,正在拿树枝在地上画什么东西。沈昭走过去看了一眼——她在画一只猫,虽然画得很抽象,但能看出是猫。
“画得不错,”沈昭蹲下来,“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属于孩子的、单纯的好奇。
“阿宁。”她的声音细细的,像风吹过铃铛。
“阿宁,”沈昭重复了一遍,“好名字。你画的这只猫,是不是厨房后面那只橘色的?”
阿宁点了点头。
“它经常来花园,我陪它玩。”
“你很喜欢猫?”
阿宁又点了点头,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画的猫,声音小了下去:“我爹说等我病好了就给我买一只。但是我病没好,猫也没来。”
沈昭心里轻轻揪了一下。
他不知道阿宁在这座宅子里待了多久,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走的。但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等着父亲给她买一只永远也等不到的猫——这种难过,比看到恐怖的鬼魂更让人难受。
“这样吧,”沈昭忽然说,“下次那只橘猫再来花园,我帮你多摸摸它,算是帮你摸的,好不好?”
阿宁抬起头,苍白的小脸上绽开一个小小的、怯怯的笑容。
“好。”
沈昭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继续往花园深处走。
池塘边的老太太今天也在,她依旧站在水边,低着头看着池水,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沈昭犹豫了一下,决定暂时不去搭话——师父说过,有些鬼魂需要时间,急不得。
倒是老伯今天没在老槐树下。
沈昭找了一圈,终于在祠堂门口找到了他。
傅老爷子坐在祠堂的门槛上——准确地说,是飘在门槛上方大概一寸的位置。他手里拿着那根烟杆,但没有抽,只是安静地看着祠堂里供着的那一排牌位。
沈昭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老爷子早。”
老爷子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