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城东回来后,沈昭的生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变化不在于表面——他每天还是七点半起床,吃陈师傅做的早餐(豆浆油条已经成了固定菜单),饭后去花园里逛一圈,跟玩球的小姑娘阿宁说几句话,偶尔帮傅老爷子传两句骂人的口信。傅晏之还是早出晚归,话依旧不多,吃饭的时候还是先看平板,再吃排骨。
但有些东西变了。
比如,傅晏之的书房门不再对他紧闭。那天晚上,沈昭抱着一本柳先生给的旧书在客厅沙发上看得昏昏欲睡,傅晏之路过时脚步顿了一下,丢下一句“书房有灯”,然后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沈昭愣了三秒,然后抱起书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从那以后,他每晚都去书房。傅晏之在书桌前处理公务,他就窝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翻那两本旧书。两个人各忙各的,偶尔交换一句简短到外人根本听不懂的对话——
“这个字念什么?”
“蠹,蛀虫的意思。”
“哦,那这个呢?”
“……你拿反了。”
沈昭把书转过来,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再比如,他发现傅晏之开始有意无意地关注他的进度。有天晚上他在背《镇蛊驱邪咒》的口诀,背到一半卡住了,正抓耳挠腮的时候,书桌那边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第三句,‘以血为引’,你上次背错了。”
沈昭震惊地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傅晏之头都没抬:“你念了十七遍。”
“……你数了?”
没有回答,但沈昭看到他的笔尖在文件上停了一瞬。沈昭把脸埋回书里,嘴角翘得压不下来。
柳先生那边的消息来得比预想的快。
一周后的傍晚,傅晏之收到一封邮件。他打开附件看了很久,然后把平板递给沈昭。屏幕上是一份扫描的旧档案——泛黄的纸页上,用工整的毛笔字记录着傅家老宅二十年前的人事变动。
“这个人,”傅晏之指着其中一行,“柳先生说查到的就是她。”
沈昭凑过去看。那是一行简短到几乎不起眼的记录——
“辛未年三月初八,内厨帮工刘氏,由大房太太引荐入府。同年腊月十九,因病请辞,未再录用。”
辛未年,沈昭在心里飞速换算了一下——那是傅晏之母亲去世前一年。入府的时候是初春,离开的时候是隆冬,中间隔了不到十个月。而这十个月,正好覆盖了柳先生说的“慢性蛊需要持续接触”的时间。
“大房太太,”沈昭轻声说,“你大伯母。”
傅晏之没有说话。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沈昭继续往下看,档案的备注栏里还有一行小字,笔迹比正文潦草,像是后人补上去的:“刘氏,原名刘翠兰,湘西沅陵人氏,擅药膳。离府后去向不明。”
湘西沅陵,柳先生说过,那地方蛊术盛行。他师父那本书里记录的蛊术,大半是在湘西和苗疆交界处学来的。
所有的线,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收紧。
“明天我去找柳先生,”沈昭说,“把这份档案带给他,他应该能查到这个刘翠兰的背景。”
傅晏之点了点头,然后忽然开口:“一起去。”
沈昭看了他一眼,书房暖黄的灯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那些冷硬的线条染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他的表情依旧很淡,但沈昭现在知道了——这种淡不是冷漠,是把所有汹涌的东西都压在底下,不让任何人看见。
但他让沈昭看见了。
“行,”沈昭说,语气故意放得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那明天早饭你多吃一碗豆浆,陈师傅今天磨了新的,红枣味的。”
傅晏之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丝很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无奈。
“……你每天就惦记着吃。”